李旺金与张志方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
  方才这些话,听清的人不少。

  短暂的安静过后,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。

  “...赌坊?”

  “诱人赌博,其心可诛”

  “真是知人知面...”

  四周的目光没有刻意盯着他们,却比盯着更让人难受。

  李旺金强撑着坐回原位,腰背却怎么也挺不直,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
  假清高。

 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。

  往日这三个字,是他最爱在背后用来形容陆与安的。

  穷酸出身,却偏爱摆出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样子,嘴上说着读书,转头却最经不起几句吹捧。

  可今日不一样。

  几句话显得他们先前那些“好意”,成了别有用心的笑谈。

  清高?

  好,好得很。

  既然要装清高,就让你清高到底。

  一个靠家里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穷书生,前几日还在赌桌上眼巴巴等着翻倍,现在倒摆出一副圣贤模样了!

  不识抬举的东西!

  等哪天你家里揭不开锅,等你再想借钱的时候,看老子怎么踩死你!

  张志方头垂得低了些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在心里破口大骂。

  假清高!穷酸货!

  一个束脩都要凑不齐的乡下小子,也配和我谈道不同?

  我家布庄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时,你还在田里玩泥巴呢!

  可骂完,那股不安就冒了出来。

  这事要是传到爹的耳朵里...

  他家布庄的做的是镇上几条街的熟人生意。

  若真让人传出坏人前程的话头,落到铺子里,哪怕只是一两句闲言碎语,生意都要受影响。

  可很快,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
  话说得再难听,也只是私塾里的几句争执。

  没有真凭实据,谁会为了一个穷酸书生,真去和布庄过不去?

  他想起从前那些被他们拉下水的农家学子,起初也是一副不愿的样子,可只要尝过一次甜头,便再也回不了头。

  陆与安?

  不过是还没走到那一步。

  只要他还在私塾,还要见人,还要活在这镇上,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。

  一个连衣裳都买不起几件的穷酸书生,也配和我叫板?

  想到这里,张志方心口那点不安终于被压了下去。

  老秀才手持书卷和戒尺走进来时,感受到学堂内异样的气氛,皱了皱眉。

  诵读声响起,只是今日,不少人心思明显不在书上。

  陆与安跟着众人诵读,目光落在书页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。

  李旺金家开的是饭馆,张志方家开布庄。

  这两家在镇上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是体面人家。

  他们盯上原生这样的农家学子,一是因为这些学子没见过世面好拿捏,二是因为欺负这样的人没有后果。

  李旺金最看中什么?面子,和他家饭馆的生意。

  张志方最在意什么?钱,和他家布庄的名声。

  那就从这些地方下手。

  李旺金曾说过饭馆用的油比市价便宜许多,他去李家饭馆时遇见过伙计抬着个大木桶往后院角落的偏房去。

  桶口没盖严,里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混着食物残渣的油花,气味刺鼻。

  还有张家的布,在酒楼时张志方喝多了吹嘘过自己布庄的生意经:“染坏了的布,洗洗晒晒,换个名头照样当新布卖。反正那些乡下婆娘也不懂,就说‘洗两次就好’。”

  也曾听过街边妇人议论,说张家布庄的尺短,布爱褪色。

  回收油。缺尺短寸。以次充好。

  口碑这东西,积累起来难,崩塌起来却快。

  来日方长。

  课后,学堂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
  李旺金与张志方几乎立刻站起身,低着头匆匆往外走。

  身后的议论声没停,反倒更放开了些。

  “这是要毁人前程啊。”

  “以后离远点吧。”

  “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,背地竟是这般...”

  陆与安没有参与讨论。

  下午散学后,他收好书,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。

  回到家时,院门虚掩着。

  推门进去,泥地上被画的满满当当。

  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已经被脚印踩得模糊。

  小禾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小树枝,正教小谷:“这个是‘人’,三叔教过的。”

  阿苗坐在一旁用小木棍写写画画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  见他回来,三个小孩齐齐抬头。

  “三叔!”

  “我们在写字!”

  小谷丢下树枝跑了过来。

  陆与安走过去,摸了摸小谷的头。

  看着那一地乱糟糟的痕迹,心里有了想法。

  孩子们学写字,光在泥地上写可不行,得有个沙盘,不费纸墨,还能反复练。

  二哥陆大河手最巧,这事得找他。

  可沙盘也只能练笔画,起到过渡作用。

  除了小谷,小禾阿苗都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。

  只简单认几个字是不行的,启蒙得从《三字经》开始教学。

  儿童启蒙应先以识字、诵读为主。

  毛笔书写需要对手腕手指的小肌肉群进行精细控制,幼儿手部肌肉发育未成熟,过早高强度练习可能影响手部健康。

  但纸笔还是有必要的,认字记字,终究要用纸。

  读书费钱。

  哪怕是最粗糙的草纸,一刀也要十文上下。

  家里供他读书已是紧巴巴,再添孩子们用纸,不能只靠省。

  童生试报名和赶考费用也是一大笔开销。

  得想办法让家里有些进项。

  前世学过的东西很多,随便拎出一样,在这小镇上都算得上新奇,但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农家子贸然拿出只会招祸。

  要做的,也只能是一些小本生意。

  秋收到了尾声,再过几日,家里的活会轻下来。

  到时候便可以腾出人手。

  陆与安收回思绪,回到屋内拿起自己那本旧的《三字经》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但字迹还清楚:

  “今天不写字了,咱们来念书。”

 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。

  陆与安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

  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念清楚。

  三个孩子晃着脑袋跟着念,声音稚嫩:

  “人——之——初。”

  “性——本——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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