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从城垛上松开了半寸。

  五弟。唐昊。

  在喜宴上当众掀牌的人,拿着账本砸他脑门的人,在京城经营多年、朝中党羽遍布的人。

  死了。

  唐麟仰着头,玄色骑装衬着正午的光,脸上没有悲恸,没有快意,干干净净的,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
  “怎么死的?”

  “被抽干了。”

 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叫抽干了?”

  “血。”

  唐麟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“五弟身上的血,一滴都不剩了。太子带兵冲进太极殿的时候,五弟的尸体就摆在御案旁边的榻上,干瘪的,缩成一团,跟风干的肉脯似的。”

  城墙上的风灌进唐长生袖口,吹得里面那些纸条碎布哗哗响。

  脑子里有一根弦嗡地绷断了。

  五弟不是父皇的棋子。

  五弟是父皇的药。

  弱冠皇子必须分封,唐昊二十三了还留在京城,满朝文武都以为是父皇偏爱。他自己也以为是父皇在养肥了唐昊好跟太子对冲。

  不是。

  父皇留唐昊在身边,是因为需要他——需要他的血。

  那天夜里被召进御书房,父皇坐在案后批折子,朱笔在纸上画圈,问他为什么唐昊还不出发去封地。

  “他啊,我自有安排。”

  自有安排。安排个血包养在身边,三十七年不老不病。

  龙气养人?

  屁的龙气。

  是人血养人。

  唐长生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磕在城垛上。方砚秋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——“万一陛下自己就是陆地神仙呢?”

  陆地神仙不需要喝人血续命。

  但一个正在突破、或者正在维持某种状态的修行者,需要。

  父皇不是陆地神仙。

  父皇在炼。

  用儿子的血,炼自己的命。

  “九弟。”

  唐麟在城墙底下又开口了。

  “你以为五弟是头一个?”

  唐长生的脊背离开了城垛。

  “往前数,三十七年,大乾皇室一共夭折了多少皇子?”

  唐麟竖起两根手指。

  “两个。”

  两个个皇子。

  从建国到现在,乾皇陆续生了九个儿子,活下来的只有七个——太子、三皇子唐麟、四皇子、五皇子唐昊、六皇子、七皇子,还有他。

  其余的,全“夭折”了。

  夭折。

  史书上写的是先天体弱、幼年病殁。

  哪有那么多先天体弱的皇子。

  “所以你跑了。”

  唐长生开口了。

  “你发现了。”

  城墙上安静了三息。

  赵子常站在唐长生身后两步,旧刀横在胸前,他听见了每一个字,刀柄在手里滑了半寸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三跳。

  何坤蹲在城垛后面,脸惨白,两排牙上下磕着。

  皇帝喝儿子的血。

  皇子被抽成人干。

  这是皇家,不是屠宰场。

  唐长生从城垛后面站直了身体。

  “三哥。”

  唐麟抬头。

  “你带两千人来衡州,不是为了门。”

  唐麟愣住了。

  “你是怕了。”

  城墙下的风停了一息。

  唐麟盯着城楼上那张年轻的脸,两个人相隔三丈,中间是冰冷的砖石和沾了血的城垛。

  “五弟死了,太子反了,京城乱了。”

  唐长生手指在城垛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父皇身边没有血包了。”

  唐麟的脊背绷紧了。

  “下一个,该轮到谁了?”

  城墙底下两千精骑鸦雀无声。那个瘦高文士骑在马上,手里的马鞭攥成了一团,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。

  唐麟的嗓门哑了。

  “九弟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  “进城。”

  唐麟愣了。

  “两千人留城外扎营,你一个人进来。”

  唐麟盯着他。

  “你觉得我傻?”

  “你觉得我会杀你?”唐长生把手搁回城垛上,血痂在石面上蹭掉了一层。

  “三哥,父皇要是活着回来了,他身边没了唐昊,你猜他会找谁补上?”

  唐麟的手从墨玉扳指上滑了下来。

  “太子反了,五弟死了,七弟远在岭南。”

  唐长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掼。

  “离京城最近的皇子,就是你。”

  城墙底下安静了十息。

  那个瘦高文士从马上翻下来,凑到唐麟身边,嘴唇贴着他耳朵动了几下。唐麟没理他。

  他盯着城楼上的唐长生。

  两个人的父亲,是一头靠儿子的血活着的东西。

  “开门。”

  唐长生转头看了何坤一眼。

  何坤从地上弹起来,嗓门还在抖,但腿已经在动了。

  城门吱呀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
  唐麟只身走了进来。

  两千精骑留在城外,旗帜猎猎,瘦高文士站在马车旁边,两只手搅在一起,脸上写满了不安。

  城门洞里。

  唐麟从阴影中走出来,正午的光打在他脸上,那张阴柔的面孔比上回在后堂时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了,两只眼底下发青。

  赵子常的旧刀搁在肩上,挡在唐长生身前。

  唐麟扫了赵子常一眼,没停步。

  走到唐长生面前三步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
  一个浑身黑泥还没洗干净,指节上结着血痂。

  一个风尘仆仆两天没合眼,颧骨高耸。

  “九弟。”

  唐麟的嗓门压到了底。

  “门里头,到底有什么?”

  唐长生盯着他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 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张羊皮地图,在唐麟面前晃了一下,又塞了回去。

  “父皇找了三十七年——用十一个儿子的命去找的东西。”

  唐麟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,两人相距不到一尺。

  “三哥,你想活着,我也想活着。”

  他偏过头,嘴唇几乎贴着唐麟的耳朵。

  “那就别再跟我抢了。”

  城门洞外,两千精骑的旗帜在风里哗哗作响。

  城门洞里,唐麟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
  身后的暗影里,一个人贴着墙根蹲着。

  嬉皮笑脸的壳子碎了一半,底下那张少年的脸上空空荡荡的,两只眼珠子直直盯着唐长生的后背。

  顾小山。

  他回来了。

  但他手里那柄短刀的刀尖,正对着唐长生的脊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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