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麟站在他正前方三步,那双阴柔的眼扫了一下唐长生身后的暗影,嘴角微动。

  “九弟,你身后这位,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
  唐长生没理他。

  他偏过头,用余光扫了一下墙根。

  顾小山的脸。

  那张少年的面孔惨白,嘴唇发紫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,两条胳膊在抖,身体里两股力量在拉扯。

  移魂引灌进去的指令在催他动手,身体的本能在拽他收刀。

  半柱香前他还在城北追隐五。

  追到了声源。

  母妃的声音从某个铜管里倾泻出来的瞬间,血脉里的烙印被激活,意志崩了一半,剩下一半靠着十几年的训练在硬撑。

  撑到了现在。

  撑到了短刀举起来,停在三寸外,再也刺不下去。

  “小山。”

  唐长生开口了,嗓门不大。

  顾小山的短刀晃了一下。

  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
 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,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
  唐长生转过身。

  正面对着那柄短刀。

  赵子常的旧刀瞬间横过来挡在中间,唐长生一把推开。

  “退后。”

  赵子常咬着后槽牙退了半步,刀没收。

  唐长生蹲下来。

  跟顾小山平视。

  短刀的刀尖抵在他胸前,隔着一层衣料,正对着至尊骨的位置,顾小山的手在抖,抖的厉害,刀尖在他胸口的布料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
  “我娘让你杀我?”

  顾小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说不出话。

  唐长生伸出手,两根手指夹住刀身。

  冰凉的铁皮贴着指腹,刃口割进皮肉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  顾小山的手猛地一缩。

  但刀没松,移魂引的指令卡在他脑子里,取至尊骨,带回聚贤殿。

  唐长生没有硬夺。

  他松开了手指。

  血从指头上滴下来,落在顾小山的手背上。

  滚烫的。

  至尊骨激活之后,唐长生的血液温度比常人高了整整一截,滴在皮肤上烫的人一激灵。

  顾小山的手猛地一颤。

  那滴血从手背淌到腕骨,顺着脉络渗进去~至尊骨的血,皇室血脉的血,带着和母妃一脉相承的气息。

  移魂引靠的是血亲的声音。

  那他就用血亲的血来破。

  顾小山整个人僵了三息。

  然后短刀从手里滑落,哐当砸在青石板上。

  他两条腿一软,整个人趴在地上,脊背剧烈起伏。

  “主人……属下……属下控制不住……”

  唐长生把手搭在他后脖颈上。

  “回来了就行。”

  顾小山的肩膀抽了两下,脸埋在胳膊里,没出声。

  唐麟站在三步外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那张阴柔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但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至尊骨的血,能破聚贤殿的术。

  这个信息,唐麟记下了。

  赵子常走上来把顾小山从地上架起来,少年两条腿打着软,深一脚浅一脚,被赵子常半拖半拽带进了前院。

  城门洞里只剩唐长生和唐麟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柄落在地上的短刀和几滴已经凝住的血。

  唐麟开口了。

  “九弟,你这手底下,乱的很。”

  唐长生弯腰把短刀捡起来,在袖口上蹭了蹭血迹,塞进腰间。

  “比不上三哥,手底下的人连粮食都搬的这么利索。”

  唐麟的脸没变。

  “粮食的事,我可以还。”

 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唐麟从袖口里摸出一卷帛书递过来。

  唐长生接过去展开。

  是一份商号的调令~益州商号在衡州以北三个州府存放的粮食清单,二万四千石。

  足够衡州城吃三个月。

  “不是白给的。”

  唐麟嗓门压到底。

  “条件很简单。”

  唐长生把帛书卷起来。

  “门开的时候,我要在场。”

  唐长生把帛书塞进袖口里,跟那一堆碎布条纸条挤在一块。

  “三哥,你拿走的粮,现在要还回来,不是因为你大方。”

  “是因为你怕了。”

  城门洞里一阵穿堂风刮过去,把两个人的衣摆吹的啪啪响。

  “太子反了,父皇不见了,你带两千人跑到衡州来,不是争门,是逃命。”

 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你还粮食,是买一张入场券,进了衡州城,有城墙挡着,有兵守着,有粮吃着~比你一个人在益州等着被人抽血强。”

  唐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。

  他没否认。

  “九弟。”

  唐麟的嗓门彻底沉下去了。

  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
  唐长生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指头上的血已经凝了,暗红色一道疤。

  “两千人交出来,编入衡州守军,归我调遣。”

  唐麟的脸终于裂了。

  “你想的倒美~”

  “三哥。”

  唐长生打断他。

  “你自己拿两千人,出了衡州城,往哪走?北边是太子的禁军残部,南边是大圣使的地盘,西边回益州~益州空了两天了,你猜现在谁在你府里坐着?”

  唐麟的脸白了。

  他走的时候把兵全带出来了,益州空城,太子要是派人抄他后路~

  “两千人跟着你是散兵,进了衡州是大军。”

  唐长生转身往城里走。

  “粮食明天之前进城,你的人今天之内交出兵器花名册。”

  走出城门洞,正午的日头打在脸上,热的发疼。

  “九弟。”

  唐麟的声音从城门洞里追出来。

  唐长生没停。

  “你那个条件~门开的时候你在场。”

  唐长生回了一句。

  “你活着就行。”

  脚步声远了。

  城门洞里,唐麟一个人站着,穿堂风灌进他的窄袖骑装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几滴干血。

  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墨玉扳指在指头上转了两圈。

  “好。”

  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的时候,他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跳。

  别驾宅。

  唐长生推开院门的时候,前院已经忙成了一片。

  马达蹲在空地上清点粮袋,何坤带人在搬铁箱,林豹的三百黑甲兵正在院子东侧检校破罡弩。

  方砚秋坐在廊下,右肩的伤被简单包扎了一层白布,渗着血,折扇不知道从哪又摸了一把新的,搁在膝盖上。

  他看见唐长生进来,欠了欠身。

  “殿下,唐麟的粮~”

  “明天到。”

  方砚秋的嘴合上了。

  唐长生没停步,径直走进后院。

  棺材马车旁边,杨雪衣盘腿坐在地上,赤足蜷着,手里捏着那张聚贤殿布局图,正在一个角落添了几笔。

  “画什么?”

  杨雪衣头也没抬。

  “逃生路线。”

  她在布局图的地下三层标了一条虚线,从禁阵旁边穿过铜镜室,通往一条极窄的暗渠。

  “这条暗渠只有我知道,当年我就是从这出来的。”

  唐长生蹲下来看了两息。

  “能走几个人?”

  “一个。”

  “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水齐腰深,里头有三道机关。”

  唐长生把布局图接过来,叠好塞进袖口。

  袖子沉的要拽人胳膊。

  他站起来,往前院走。

  走到院门口,迎面撞见隐四带着十五个少年列在空地上。

  十五个。

  顾小山瘫坐在廊柱边,脸色还是灰的,但两只眼珠子恢复了神采,正盯着唐长生看。

  隐三不知什么时候从龙山赶了回来,满身是土,左边袖子撕没了,杵在队伍最后面。

  “主人。”

  隐四嗓门压着。

  “隐五确认失踪,隐七伤还没好,其余十五人加小山哥,一共十六人在场。”

  唐长生扫了一圈。

  十六张脸,隐剑死士,母妃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  聚贤殿用母妃的声音撬走了一个,差点撬走第二个。

  剩下这十六个,还能撑多久?

  “从今天起。”

  唐长生开口了。

  十六个少年齐刷刷绷直了腰。

  “隐字一脉归入前锋编制,跟龙山守卫混编,白天操练,晚上轮值,不准落单。”

  隐四应了一声。

  唐长生扭头看了顾小山一眼。

  顾小山撑着廊柱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晃,但那半张嬉皮笑脸的壳子,歪歪扭扭又挂了回去。

  “主人,城北那个铜管,属下砸了。”

  唐长生嗯了一声。

  砸了不代表没有第二个,但至少,今天不会再丢人了。

  院门外传来牛车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。

  马达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。

  “殿下!南路第四批粮到了,吴掌柜这回派了六条驴外加两辆牛车。”

  “入仓。”

  “西路山道那边也通了消息,临州陈掌柜的人说明天还有一百石走水路过来。”

  水路,浮桥已经在他手里了,码头畅通,东路打开。

  南路零散渗入。

  西路山道驮运。

  东路水运开闸。

  再加上唐麟明天送来的两万四千石。

  衡州的粮荒,过去了。

  唐长生站在院门口,看第四辆牛车碾过门前,麻袋扎口鼓鼓囊囊,谷物的粗粝气味顺着午后的风飘进来。

  城东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,不是牛车,不是驴队,是快马。

  隐三从墙头翻下来。

  “主人,龙山方向~”

  唐长生转头。

  隐三嗓门嘶哑,嘴唇上裂了两道口子,但那双少年的眼亮的吓人。

  “老前辈出来了。”

  唐长生整个人绷直了。

  “人怎么样?”

  隐三咽了口唾沫,嘴角抽了一下,半天蹦出一句。

  “扛着根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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