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皇子府,大红灯笼挂了三排。

  唐长生站在正堂门口,一身大红喜袍,腰间束着金丝玉带,赵子常和马达一左一右立在台阶下,甲胄擦的锃亮。

  花轿从苏府方向抬过来,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。

  轿帘掀开,翠微扶着苏沐澄下了轿。

  凤冠,红盖头,绣鞋踩在红毡上。

  唐长生伸出手,苏沐澄搭了上来,隔着一层薄纱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那只手很润。

  晚宴摆在前院。

  流水席从正堂一直铺到院门口,朝中大臣来了六七成,文官坐东,武将列西,中间主桌上摆了十二道菜,酒是宫里赐的陈年花雕。

  唐昊来了。

  一身锦袍,带了两个随从,大大方方坐到了主桌西侧第二把椅子上,进门的时候还冲唐长生拱了拱手,笑的很周到。

  太子唐墨坐在主桌东侧首位,身边只跟了一个书童模样的人,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,全程没怎么说话。

  苏玄到的最晚。

  穿了一身墨灰常服,没戴官帽,就那么走进来,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。翠微端了一壶茶过去,苏玄接了,什么话都没说。

  唐长生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扫了一圈。

  该来的都来了。

  酒过三巡,气氛热起来,武将那边已经开始划拳,兵部侍郎喝红了脸,拉着户部的一个郎中吹他当年在边关的事。

  文官那头斯文些,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凑在一起品酒论诗。

  唐长生一桌一桌敬过去,到唐昊面前时停了两息。

  唐昊举杯,笑了。

  “九弟大喜,做哥哥的先干为敬。”

  一仰脖,酒干了。

  唐长生也喝了,放下杯子的时候唐昊的随从已经把酒又满上了。

  “九弟。”

  唐昊搁下酒杯,声儿不大不小,刚好够前后三桌听见。

  “不是我挑拨离间你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
  “是这个贱~”

  话还没说完。

  唐长生的手已经抡出去了。

  啪。

  不是打在唐昊脸上。

  是打在他身后那个随从脸上。

  那随从整个人被扇的偏了半个身子,脚下踉跄两步撞在椅背上,半边脸瞬间肿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
  院子里划拳声停了。

  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
  唐长生的手还悬在半空,手背上青筋绷着,他偏过头盯着唐昊。

  “五哥,她再怎么样,也是我明媒正娶的人。”

  唐昊的笑僵在脸上。

  “我敬你是兄长。”

  唐长生把手收回来,拿手帕擦了擦手指。

  “要不然这一巴掌,就打在你脸上了。”

  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  太子唐墨的书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,唐墨摆了摆手,继续喝酒。

  唐昊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。

  “哈哈哈!”

  他拍着桌子笑了。

  “好啊,小弟这要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,长大了。”

  站起来拎着酒壶,往唐长生杯里又倒了一杯。

  “既然你敬我这个兄长,我也得认你这个小弟,不是?”

  唐长生没接酒杯。

  唐昊也没在意,转过身面朝满院宾客,声儿拔高了三分。

  “我实在不舍得九弟被满门抄斩啊。”

  这句话砸下去,刚恢复的嘈杂声又断了。

  满门抄斩四个字在喜宴上说出来,比棺材抬进金銮殿还刺耳。

  “苏沐澄姑娘。”

  唐昊笑着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
  “是左相苏玄在民间的私生女。”

  嗡。

  议论声炸开了。

  “私生女?”

  “左相的?”

  “这……”

  兵部侍郎的酒杯停在嘴边,刚喝进去的那口又咽了回去,几个翰林编修面面相觑,筷子搁在碟子上没人再夹菜。

  靠后桌的一个武官忍不住开了口。

  “就算是私生女,也没殿下说的那么不堪吧?”

 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。

  “就是啊。”

  唐昊等的就是这句。

 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册,啪的拍在桌上。

  “那如果再加上走私盐呢?”

  走私盐。

  这三个字落下去,院子里连风都停了。

  大乾的盐政人人清楚~盐属皇室所有,朝廷代管,私人要开采售卖得先拿到批文交够租金,皇室拿大头,朝廷拿管理费,商贩拿最后那点。

  规矩定死了。

  谁敢绕过朝廷私开盐矿,只有一个下场。

  抄家灭族。

  靠后桌那个武官的嘴张了张,把刚才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唐昊拍了拍那本薄册。

  “殿下可有证据?”

  户部郎中壮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
  “当然有。”

  唐昊把薄册翻开竖起来,朝众人晃了一圈。

  “苏家的账本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,哪年开矿、哪条道运盐、哪个码头出货,列位有兴趣的都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
  满院寂静。

  唐长生站在原地没动,手里的酒杯始终端着,酒面平稳。

  账本。

  苏沐澄在纸条里说的那桩黑料,就是这个。

  唐昊手里攥着苏家走私盐的证据,拿这个捏住苏沐澄,让她在金銮殿上给自己泼脏水。

  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出来,不是为了办苏家,是为了把他唐长生拖下水。

  娶了走私犯的女儿,喜宴还没散,仇家就把罪证摊到桌面上。

  好算盘。

  他正要开口,一个声儿从角落里传过来了。

  “五殿下好威风啊。”

  苏玄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
  茶杯搁在桌上,理了理袖口,慢悠悠走到场中央,满头花白头发在灯笼的红光下映着,腰杆挺的笔直。

  唐昊扭过头看着苏玄。

  苏玄站定了,对着唐昊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  “你是不是以为,众人皆醉你独醒啊?”

  老头嗓子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
  “在我眼里,你真是愚不可及。”

  唐昊的下巴绷紧了。

  “苏相!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
  苏玄没理他。

  往前走了两步,从唐昊手里把那本薄册抽了过去。

  翻了翻,合上,往桌上一扔。

  “你觉得陛下的东厂都是吃干饭的不成?”

  这句话出来,唐昊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
  “我苏家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走私?”

  他抬起手,一根枯瘦的手指点着唐昊的方向。

  “回去问问陛下,再来犬吠。”

  唐昊的脸白了。

  这里面有父皇的影子。

  陛下的东厂、陛下的盐政、陛下的眼皮底下,苏玄敢当着这么多人说这话,只有一种可能:苏家的盐根本不是私的。

  是上面授意的。

  唐昊手里这本账本,他以为攥着的是苏家的命脉,殊不知那根本攥着的是龙尾巴。

  院子里的宾客齐刷刷低下了头,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茶,有人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去。

  有关皇帝的事,哪个敢听?嫌命长了不成?

  唐墨放下酒杯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褶皱,领着书童往外走,路过唐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了。

  唐长生端着酒杯,走到唐昊跟前。

  “五哥,喝一杯?”

  唐昊抬起头。

  “毕竟是我大喜的日子。”

 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。

  唐昊伸出手,接过了那杯酒。

  杯沿碰在一起,清脆的一声响。

  唐昊仰头喝了。

  放下杯子转身就走,两个随从跟在后面,那个被扇了一巴掌的捂着半边脸,脚步踉跄。

  唐长生站在原地,看着唐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
  赵子常从侧面靠过来,嗓门压到最低。

  “殿下,苏相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?盐真是陛下授意的?”

  唐长生没回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唐昊今晚回去,一定会去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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