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子常还想再问,被唐长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
  院子里的气氛冷到了底。

  几桌宾客已经在找借口起身,准备开溜。户部郎中端着酒杯手都在抖,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才把酒杯搁下来。

  翰林院那一桌最先坐不住。

  一个四十来岁的编修站起来,咳了一声,拎着酒壶往场中央走了两步。

  “今日是九殿下大喜的日子。”

 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死寂,额头上汗珠子都出来了,但嗓子还算稳。

  “我们做诗助助兴如何?”

  没人接茬。

  他也不等人接,直接开了口。

  “我先来。”

  “凤辇临芳序,龙楼启寿筵。良辰逢嘉偶,盛世结良缘。淑德宜天胄,芳声配玉仙。从今宜家室,万福自绵延。”

  一口气念完,旁边几个同僚相互使了个眼色,立刻跟着站起来鼓掌。

  “好诗好诗!”

  “不愧是翰林院的人。”

  几个会看脸色的武官也跟着叫了两声好,端起酒杯往嘴里灌。

  气氛这才松了一口。

  那编修趁热打铁,转身朝唐长生拱手。

  “既然大家有如此雅兴,殿下何不也赋诗一首?”

  这话一出来,几桌人都看过去了。

  九殿下写诗?

  谁不知道九殿下是痴傻的代名词啊。

  刚说出去那人就后悔了。

  “那我也凑个热闹。”

  “京城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。”

  第一句出来,翰林院那桌筷子停了。

  “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”

  “宁不知倾城与倾国?”

  “佳人难再得。”

  “倾城倾国……佳人难再得……”编修喃喃念了两遍,声儿越来越大,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。

  “千古绝唱!”

  “殿下这首诗,这首诗能成千古绝唱啊!”

  翰林院那一桌炸了。

  几个老学究凑在一起,一个字一个字地嚼,越嚼越上头。

  “绝世而独立,这五个字已经把古今美人都写尽了。”

  “妙就妙在最后一句,揭开倾城倾国的典故,反手一翻,落在'难再得'上。情深意重但不露骨,好啊好啊!”

  “这真是九殿下写的?”

  这个问题没人敢接。

  苏沐澄坐在花梨木椅子上,红盖头纹丝不动。

  翠微蹲在她脚边,偷偷抬头瞄了一眼,看见盖头下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泛了红。

  唐长生在心里默默跟李延年道了个歉。

  借你的词用一用,不介意啊。

  “吉时到——”

  鞭炮又炸了一轮。

  “一拜天地!”

  两人转身朝南,长揖下去。

  “二拜高堂!”

 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。

  苏玄。

  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挪到了这把椅子。

  翠微站在苏玄身后,看见老头的眼眶泛红了一瞬,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。

  三十年。

  私生女三个字压了三十年。

  今天在满院宾客面前坐到了高堂的位置上,被人叫了一声“岳父大人”。

  不管这婚事是政治交易还是利益交换。

  这一拜,是苏沐澄头一回在人前有了爹。

  “三拜——夫妻对拜!”

  两个人转过身,面对面。

  “礼成——”

  “送入洞房!”

  鞭炮声、吆喝声、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拍着桌子念诗的声儿混在一起,院子里的气氛总算彻底活了过来。

  赵子常和马达一左一右开路,翠微扶着苏沐澄往后院走。

  唐长生跟在后面,穿过回廊,进了后院正房。

  门关上。

  外面的喧嚣隔了一层。

  红烛在桌上烧着,映得满屋子都是暖红色。苏沐澄坐在床沿上。

  唐长生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拿起桌上的秤杆,走到床前,挑起了红盖头。

  盖头掀开的一瞬间,烛光打在苏沐澄脸上。

  她没有低头。

  一双眼睛直直看过来,里头有紧张,有试探,还有一点唐长生读不太准的东西。

  凤冠下面的脸比上次在宫门口见到的要白一些,嘴唇抿着,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。

  唐长生把秤杆搁回桌上,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来。

  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
  “账本的事。”

  “你怎么解决的?”

  这是今晚所有问题里最要紧的一个。唐昊在喜宴上当众掀牌,苏玄站出来四两拨千斤——但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,唐长生到现在没拿到实证。

  账本上那些盐矿记录是真的,苏家确实碰了盐。这一点苏沐澄在纸条里已经承认了。

  “简单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

  “给陛下三成利就好了。”

  三成利。

  苏家经营盐矿,利润的三成上缴给乾皇——不走国库,不过户部,直接进内帑。

  这笔钱在明面上不存在。

  但苏玄拿这三成买了一张护身符:只要乾皇还想要这笔钱,苏家的盐矿就不是“私盐”,而是“皇商代营”。

  “这事,你爹跟你说的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账是我做的。”

  “行。”唐长生把这个话题扔到一边。“不聊这个了。”

  “那首诗。”

  “是送给我的吗?”

  倾城倾国。佳人难再得。

  院子里念出来的时候,翰林院的人听的是才华,宾客听的是风雅。

  她听的不一样。

  唐长生歪了下头,看着她。

  “是的。”

  苏沐澄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  她没有再说话。

  唇贴上来。

  唐长生一只手撑在床沿上,另一只手搭上她的后颈,凤冠上的流苏晃了两下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 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  翠微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没了动静,把耳朵往门板上贴了贴。

  赵子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一巴掌把她拨开。

  “听什么听。”

  翠微瞪了他一眼。

  赵子常往门板上靠了一下,抱着胳膊,脑袋朝院门方向偏了偏。

  “外面还有人没走。”

  “谁?”

  赵子常的下巴抬了一下。

  院门外的暗巷里,一个人影靠在墙根上。

  月光打下来,照见半截墨灰色的袍角。

  苏玄站在巷子里,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,就那么站着。

  站了很久。

  翠微从门缝里瞅见了,嘴唇抿了一下,没出声。

  苏玄转过身,慢慢朝巷子深处走。

  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 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纸上画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根羊角辫,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

  画的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  他把纸叠好,塞回袖子里。

  继续往前走。

  赵子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扭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,又看了看苏玄消失的方向。

  他从怀里掏了把花生米出来,往嘴里扔了一颗,嚼得嘎嘣响。

 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府门口停住了。

  马达的声儿从前院传过来,压得很低但很急。

  “子常哥!”

  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
  赵子常嘴里的花生米还没嚼完,脚已经迈出去了。

  前院大门口站着一个太监,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,脸上的汗还没干。

  李公公身边的人。

  赵子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,那太监已经把绢帛展开了。

  “口谕——”

  “九殿下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  赵子常的嘴停了。

  洞房花烛夜,皇帝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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