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公公在马背上晃了三日,终于看见了坞堡外那截残破的土墙。

  刘全一勒缰绳,马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。

  “前方就是坞堡。”

  他抬手往前一指。

  “都走快点。”

  十二个兵卒拖着车往前挪。

  有人压低嗓门笑。

  “校尉,五殿下的人应该早办完了吧?”

  刘全斜了那人一眼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那兵卒赶紧低头,肩膀还在抖。

  另一个胆大的凑过来,拍了拍车上的木箱。

  “等看见九皇子的死状,咱们就分这些?”

  刘全没骂。

  他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。

  三千两银票。

  内务府调拨函。

  荒州王该拿的粮草清单。

  这东西送到唐长生手上,是公差。

  送不到,是五皇子的赏钱。

  五皇子那边早有话。

  九皇子活不到荒州。

  一个废物皇子,没兵,没钱,没根基,前脚离京,后脚就该成了野地里的烂肉。

  刘全这一路磨到现在,就是在等那口烂肉凉透。

  可越靠近坞堡,他胸口越堵。

  队伍拐过一片枯树林。

  坞堡正门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  刘全的马停住了。

  马背上的皮鞍发出一声挤压声。

  他没催马。

  他看见了尸体。

  一排黑衣人的尸体被拖到堡墙外,整齐码着,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扒干净。

  有的喉管开了口。

  有的胸口插着断箭。

  有的被床弩钉穿了骨头,箭杆拔出来后,留下碗口大的血洞。

  地上铺着干掉的暗红痕迹。

  刘全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“怎么可能。”

  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到一支断箭。

  咔。

  断箭裂开。

  “五皇子的人……居然失手了?”

  这句话一出口,身边几个兵卒全僵住了。

  有人下意识去看徐公公。

  徐公公坐在马背上。

  “杂家早说了,早点送。”

  “等荒州王活着到了荒州,我们还没送到,咱们都得被诛九族。”

  刘全转过身,一把扯住徐公公的马缰。

  “李公公,你话有点多了。”

  徐公公的姓氏被叫错,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宫里混出来的人,最会装聋。

  “刘校尉,杂家年纪大,嘴碎。”

  “但杂家没说错。”

  刘全的手往刀柄上挪了一寸。

  这个老太监该死。

  可送到需要他来念旨。

  刘全只能笑道“公公,这是哪的话,自然得送对吧。”

  就在这时,一个侍卫从队伍后面跑来,手里提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
  “将军,你看这是什么?”

  刘全偏头。

  那侍卫把东西举起来。

  是一只死信鸽。

  翅膀折着,胸口插着一截细箭,血已经干了。

  徐公公的肩膀顿了一下。

  刘全盯着那只鸽子,先是一愣,随后笑了起来。

  “信鸽?”

  他伸手接过,翻了翻鸽腿。

  腿上绑着一截白布条。

  布条上只有几个血字,糊了一半。

  物未至,人截道。

  刘全看完,反手把死鸽砸在地上。

  “哈哈。”

  他指着那截箭杆。

  “看来是我那一箭,把它射死了。”

  侍卫跟着笑。

  刘全忽然挺直背,冲身后喊。

  “全军听我的命令。”

  十二个兵卒立刻站直。

  “这几天赶路都累了。”

  刘全抬手指向溪边。

  “休息几天再出发。”

  徐公公猛地抬头。

  “刘全!”

  刘全转身,刀鞘往他马镫上一磕。

  “公公年纪大了,更该歇。”

  徐公公盯着他,胸膛起伏两下,最后没再开口。

  中立的几个车夫悄悄往后挪。

  他们不是五皇子的人,也不是荒州王的人。

  他们只想活着回京。

  可眼前这场局,已经不是送趟东西那么简单了。

  另一边。

  唐长生已经离开坞堡三十里。

  他没有走官道。

  队伍沿着山脚绕行。

  就在这时,赵子常忽然抬枪。

  “停。”

  马车停下。

  翠微立刻拔出短刀。

  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蒙面女子。

  素色绦带。

  薄纱遮面。

  草叶被她踩在脚下,没有折断。

  唐长生从车辕上站起来。

  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  女子没有接话。

  她抬起手,玉白手指轻轻一弹。

  嗖。

  一道金光飞来。

  赵子常的枪尖立刻挑起,想截。

  唐长生抬手拦住他,另一只手往前一捞。

  金牌落入手中。

  沉。

  比铜令重三倍。

  牌面正中刻着三个字。

  黑冰令。

  他抬头看向蒙面女子。

  “你也是黑冰卫?”

  女子仍旧没答。

  她抬手拍了两下。

  山道两侧走出一群少年。

  衣服旧,但鞋底都补过。

  每个孩子身上都背着小包袱。

  领头的是个十四岁少年,走路时总把身子挡在更小的孩子前面。

  赵子常眯起眼,枪杆往下一压。

  “殿下,小心。”

  那少年立刻停住,双手举起。

  “我们不是刺客。”

  “谁问你了?”

  赵子常往前一步。

  少年咬着牙没退。

  蒙面女子终于开口。

  “荒州王,我受人所托,将这些孩子带给你。”

  唐长生心想。

  队伍里刚经历过内鬼。

  一堆来历不清的孩子,里面塞进两个谍者,再简单不过。

  “受谁所托?”

  蒙面女子站在原地。

  “你现在不该问。”

  “那我该问什么?”

  “问你敢不敢收。”

  赵子常的枪尾砸在地上。

  “放肆。”

  蒙面女子没看他。

  “收。”

  赵子常猛地扭头。

  “殿下!”

  翠微也往前跨了一步。

  “殿下,此事有诈。”

  吕安没有动。

  他只是盯着那枚黑冰令。

  唐长生看见了。

  小太监反应不对。

  不是畏惧。

  是认得。

  唐长生把这点记下,冲蒙面女子开口。

  “人我收。”

  “但进我队伍之前,要验。”

  蒙面女子偏了偏头。

  “怎么验?”

  唐长生没有回答她,转身看向吕安。

  “小安子。”

  吕安立刻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递上。

  “王爷,这是黑冰卫遗孤的名册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,蒙面女子的脚尖往草叶里压了半寸。

  赵子常盯住吕安。

  翠微也停住了。

  吕安继续翻开名册。

  “上面有这群遗孤的姓名、籍贯、父母旧名、幼时暗记。”

  “我们按照名册点人,对出身资料进行考问。”

  “回答不上来者,就是被安插进来的谍者。”

  山道上安静了一瞬。

  那群孩子里,领头少年先变了。

  他抬头看向唐长生,喉咙里挤出一句。

  “你……你早有名册?”

  唐长生没答。

  赵子常却怔住了。

  他刚才还以为殿下冒险收人。

  现在才反应过来。

  不是冒险。

  是等人自己送上门,再当场验货。

  这一手最狠的地方,不是识破。

  是给了所有人一条明路。

  真遗留下。

  谍者当场揪出。

  送人的蒙面女子不能反对,孩子也不会怨他。

  翠微也看懂了。

  眼前这位王爷,会让敌人自己露出脖子。

  蒙面女子没有再停。

  她后退一步。

  “山高水长。”

  “我们大荒州再见。”

  话落,她脚尖一点,身形从草叶上掠出。

  几息后,素色绦带消失在山坡后。

  唐长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手里的黑冰令还带着微凉。

  那蒙面女子不是普通黑冰卫。

  至少,她背后的人不普通。

  怪不得那抠脚老头当晚会失态。

  老头见过她的轻功,也许见过黑冰卫的旧主。

  吕安已经开始点名。

  “顾小山。”

  领头少年上前一步。

  “在。”

  “父名。”

  “顾承业。”

  “母名。”

  “沈兰。”

  “左肩暗记。”

  少年抿了一下唇,拉开衣领,露出一道旧烫疤。

  吕安点头,在名册上划了一笔。

  “下一个,秦芽。”

  一个小女孩怯怯上前。

  吕安问得很细。

  “你娘临死前给你留了什么?”

  小女孩把破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枚裂开的木扣。

  “她说,拿这个找黑冰叔叔。”

  吕安在名册上又划了一笔。

  一个接一个。

  验到第二十三个时,出了岔子。

  那是个十岁男孩。

  他说自己叫陈六。

  吕安翻到对应一页。

  “你父亲左手少哪根指头?”

  男孩低着头。

  “食指。”

  吕安把册子合上。

  “错。”

  男孩猛地抬头,转身就跑。

  赵子常的枪已经到了。

  枪杆横扫,砸在他膝弯。

  男孩摔在地上,袖口甩出一枚细针。

  翠微上前踩住他的手腕,从他牙缝里抠出一颗蜡封小丸。

  毒。

  顾小山冲过去,抬脚就要踹。

  唐长生伸手拦住。

  “别碰。”

  顾小山停住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“他跟我们走了七天。”

  “七天?”

  唐长生蹲下,看着那个假陈六。

  “谁派你来的?”

  男孩闭着嘴不答。

  赵子常枪尖压在他肩头。

  “殿下,我来问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唐长生起身。

  “绑起来,单独押后车。”

  赵子常一愣。

  “留活口?”

  “活口有用。”

  唐长生转身看向那群孩子。

  “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。”

  “吃饭、睡觉、出恭,两人一组。”

  “谁离队,按奸细处置。”

  孩子们连忙点头。

  顾小山看着唐长生,忽然跪了下去。

  “王爷,我能带他们干活。”

  “不白吃饭。”

  其余孩子也跟着跪。

  唐长生没扶。

  这时候扶,会显得廉价。

  这些孩子刚被谍者吓破胆,需要的是规矩,不是安慰。

  “到了荒州,有饭吃。”

  “能学字的学字。”

  “能练武的练武。”

  “能算账的算账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但谁敢背叛,我亲手埋。”

  顾小山把头磕在地上。

  “记住了。”

  赵子常站在一旁,背脊一阵发麻。

  先给活路,再立死规矩。

  这些孩子从这一刻起,不再是逃命的孤儿。

  他们会把唐长生这句话记一辈子。

  吕安把名册收好,走到唐长生身边。

  “王爷,名册上一百人,实到一百人。”

  “其中一人假冒。”

  “剩余九十九人,暂且对上。”

  唐长生转头看他。

  “小安子。”

  吕安低下头。

  “奴婢在。”

  “莫非你也是黑冰卫?”

  吕安抬起头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奴婢不是黑冰卫。”

  唐长生盯着他。

  “那你是谁的人?”

  吕安把名册压在胸前,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“奴婢是您母妃的贴身太监。”

  “我母妃死了,你为何没有给她陪葬?”

  吕安没答。

  唐长生往前一步,视线落在吕安双腿之间,又移回他身上。

  “为了伺候我,就让你断绝子孙根,进宫做了太监?”

  “这也太残忍了。”

  吕安抬袖掩住半张脸,轻轻笑了几声。

  “呵呵呵……”

  这一笑,软得不对。

  唐长生的后背瞬间绷住。

  吕安白面无须,也没有喉结。

  平日弓着背,穿着宽大的太监服,看不出来。

  可此刻袖口垂下,腕骨纤细,脖颈线条干净。

  那张脸少了刻意压着的怯懦,竟露出几分娇俏顽皮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吕安放下袖子,抬手摸到自己衣领的暗扣。

  “有的事情,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
  咔。

  第一枚暗扣被她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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