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枚暗扣弹开。

  唐长生的后背绷得死紧,脑子里闪过七八种可能。

  吕安的手指继续往下。

  第二枚暗扣。

  衣领敞开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平坦的胸口。

  唐长生的视线在那片胸口上停了半息。

  吕安从贴身内衬的夹层里掏出一本薄册子。封皮泛黄,边角起毛,用一根油绳捆着。

  唐长生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  刚才脑子里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此刻全堵在喉咙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
  什么娇俏。什么顽皮。什么纤细腕骨。八成是这几天没睡好,看谁都带滤镜。

  吕安把暗扣重新扣上,双手将薄册递到唐长生面前。

  “殿下,这是沉崖隐剑之法。”

  唐长生接过来。油绳解开,翻开封皮。

 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——高原崖谷。

  下面一行小字,重苦行磨砺,寒劫锻体。

  他粗略翻了两页。功法不长,但字字扎实,没有一句废话。跟那些江湖上流传的花里胡哨的秘籍完全不同。

  炼体之法。

  蒙面女子说过,他该学炼体一门。

  这本东西是巧合?还是吕安早就备着的?

  唐长生把册子合上,没急着问功法的事。

  “殿下?”

  吕安喊了一声。

  唐长生没应。他在看吕安的喉结位置平的。但很多少年太监净身太早,本来就不会长喉结。这证明不了什么。

  “殿下?”

  又喊了一声。

  唐长生回过神。

  刚才到底在想什么。自己居然认真考虑过吕安是女人这种可能。这可是父皇亲自派来的,要是女的父皇还认不出来吗!

  哪来那么多女扮男装。话本子看多了。

  “你刚说什么?”

  吕安的嘴角抽了一下,憋着什么没说出来。顿了顿,重新开口。

  “殿下,我说他们是隐剑死士。”

  手指往山道上那群孩子的方向一指。

  “什么是隐剑死士?”

  吕安刚要回答,翠微抢了一步。

  她把短刀收回鞘里,抱臂站在车辕旁边。

  “死士分三种。”

  唐长生扭头看她。翠微很少主动接话。

  “第一种,普通死士。”

  “威逼利诱收来的。给够银子,或者拿住把柄,让他们替主人去死。也能在关键时刻挡刀护主。”

  她停了一息。

  “忠心有限,全看利害。利尽则散,害至则逃。”

  “第二种,精英死士。”

  “从小收养,吃主家的饭,穿主家的衣。既当奴仆使唤,又以真心待之。日久天长,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死。”

  “苏家的死士,大多是这一种。”

 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。

  “就连我,也曾是这样的死士。”

 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。他看了翠微一眼,没吭声。

  唐长生把这句“曾是”记下了。

  “第三种。”

  翠微的声调沉了下去。

  “隐剑死士。”

  “死士中的王者。”

  “这种死士,从出生起就被告知自己的身份。”

  “他们清楚自己最终的结局——为主人而死。”

  翠微顿了顿。

  “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”

  “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,是无上光荣,是降临人世的使命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指在那本薄册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高原崖谷。重苦行磨砺。

  这帮孩子从生下来就在准备死。

  “活着,是为主人而活。死去,是为主人而死。”

  “虽有生命,灵魂已属于主人。”

  “因此能视死如归。”

  “因此能无所畏惧。”

  “因此能完成许多普通人完不成的任务。”

  赵子常的呼吸重了一拍。他带过兵,见过悍不畏死的袍泽,但那种悍勇是逼出来的刀架在脖子上,退一步是军法处置,进一步还有活路。

  翠微说的不一样。

  这帮孩子不是被逼的。他们打心眼里觉得,替主人死是一件正确的事。

  “也就是说。”翠微最后下了定论。

  “隐剑死士,从出生那一刻起,思想上就已经死了。”

  山道上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顾小山站在孩子们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。十四岁的少年,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委屈。

  有的只是理所当然。

  “正是如此,除非。”

  翠微忽然收了声。

  “除非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唐长生盯着翠微的侧脸。她在回避。这个“除非”后面藏着东西,但她不打算说。

  不急。以后有的是机会。

  他正要追问,吕安从旁边挤进来,挡在翠微身前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吕安朝那群孩子努了努嘴。

  “他们一旦认主,绝无二心。那些规矩……是不是不用那么严了?”

  唐长生刚才定的规矩——两人一组,不得单独行动,离队按奸细处置。这些是防谍者的手段。但谍者已经抓出来了,剩下九十九个都验过了。

  对一群生来就准备替主人死的孩子用防贼的规矩,确实过了。

  “可。”

  一个字。

  吕安松了口气。

  顾小山没动,但他身后几个小的肩膀松下来了。那个叫秦芽的小女孩偷偷擦了把鼻涕。

  唐长生把那本沉崖隐剑之法揣进怀里,拍了拍车辕。

  “走。”

  赵子常吆喝一声,车队重新上路。

  翠微走在车旁,忽然偏过头,看了一眼吕安。

  吕安正弓着腰走路,太监服的下摆在膝盖前面晃。

  翠微的视线在吕安的脖颈上停了一瞬。

  然后移开了。

  没说话。

  又走了二十里。

  日头偏西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驿站。半面墙塌了,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块。但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。

  赵子常先带人进去清了一遍。

  “没人。安全。”

  队伍进驿站歇脚。

  唐长生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沉崖隐剑之法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
  高原崖谷秘传。

  第一重:寒水浸骨。以冰泉浸泡全身经脉,逼出筋骨中的杂质与淤滞。水温越低,效果越强。初练时以山泉为宜,三月后改用雪水,半年后需以冰窟之水浸泡方有寸进。

  唐长生的手指划过这行字。

  寒水浸骨。说白了,就是泡冰水。

  他翻到第二重。

  第二重:负崖行走。背负重物,于绝壁悬崖上攀行。双手双脚不借真气,纯以肉身之力对抗山风与地心之引。负重从五十斤起,逐月递增,上不封顶。

  唐长生的手停了。

  不借真气。

  这功法压根不是给有真气的人练的。它就是给他这种经脉定型、丹田封固、没法正常修炼真气的人准备的。

  他抬头看了吕安一眼。

  吕安正蹲在墙根底下给秦芽分干粮,掰了半块饼递过去。

  这个小太监。

  唐长生翻回封皮。油绳系得很紧,边角磨损严重,但内页保存完好。有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。

  他正要继续看第三重,赵子常从门口大步走进来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赵子常的枪杆往地上一顿。

  “前方十里,有一队人马扎营。打着土匪的旗。”

  唐长生合上册子。

  “多少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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