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薇走了。

  天没亮就走的。

  府里的下人卯时开门,发现大小姐的房间空了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压着一张白纸,旁边搁着昨晚喝了半碗的凉茶。

  管家连滚带爬往主院跑。

  “老爷!老爷!大小姐不见了!”

  苏玄正对着铜镜整官服,手里的玉带扣停了一下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管家愣住。

  “老、老爷?大小姐她——”

  “把纸拿来。”

  管家哆哆嗦嗦把那张白纸递过去。苏玄展开,扫了一眼。

  “这天下那么大,我想出去看看。不孝女,苏凌薇。”

  管家站在门口,腿直发抖。左相府的嫡长女,半夜不告而别,这消息要是传出去……

  “传我的令。”

  “大小姐离家出走,不得阻拦。”

  “是!”

  等脚步声远了,书房里只剩苏玄一个人。

  他把那张白纸翻到背面。什么也没有。这丫头,连句交代后事的话都懒得多写。

  闺女走了,心里不是不急。但急归急,脑子不能停。

  苏凌薇去荒州,明面上是“找妹妹”。

  一个左相府的嫡长女,千里迢迢跑去荒州找一个私生的妹妹——这事本身就够离谱。但离谱的背后,是一个绝佳的棋眼。

  苏沐橙嫁给了荒州王。

  苏凌薇去了荒州。

  左相府和荒州王之间,就有了一根看得见的线。

  太子会看见。

  五皇子会看见。

  陛下……也会看见。

  如果他下令追回苏凌薇,一切照旧,左相府还是那个左相府,哪边都不沾,中立得滴水不漏。

  但中立了三十年,他也看透了——在这张牌桌上,永远不下注的人,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会丢。

  “可惜了。”

 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
  “你们两个都是女娃子。不然这皇位,老夫定要为你们争上一争。”

  “管家。”

  人从廊柱后头弹出来。

  “老爷!”

  苏玄把纸条递过去。

  “将这纸条和大小姐离家出走之事,传遍帝都。”

  管家接纸条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他跟了苏玄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这个命令——大小姐出走本该是丑事,压都来不及,老爷要往外传?

  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转明白了。

  管家的手不抖了,恭恭敬敬把纸条收进袖中,退了一步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一个时辰内,定传遍帝都。”

  苏玄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回了书房。

  门合上。

  他重新坐回椅子,拿起案上没批完的折子。手里捏着笔,迟迟没落。

  苏沐橙那丫头他见过一面。出嫁之前,让人把她带到书房,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。那丫头倔,一声“父亲”都没叫,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——

  “我是去还债的,不是去认亲的。”

  和她姐一个脾气。

 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折子上,洇出一团黑。

  苏玄翻了一页,盖住了墨迹。

  ……

  皇宫。御书房。

  龙案上摞着半尺高的奏折,批了一半。朱砂笔搁在砚台边,笔尖的红墨已经干了。

  皇帝坐在龙椅上,没看折子。

  “李公公。”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“这么久了,有小九的消息吗?”

  “陛下,有。”

  “但老奴觉得消息太过……惊世骇俗,就没上报。想着再派人打探确实了再……”

  “哦?你觉得?”

  李公公扑通跪在地上。

  “老奴不敢擅自揣测圣意!只是消息太过诡异,老奴怕是误报,不敢贸然惊扰陛下。”

  乾皇没让他起来。

  “有多诡异?”

  “九殿下到了荒州之后,先在坞堡遭了伏击。百余人围攻,其中有一个二品,几十个三品。结果都被吃下了。”

  乾皇没吭声。

  “然后——他带人打了雪豹山,灭了整座匪寨。三百人。”

  “灭了之后,他筑了京观。立了碑。碑上八个字……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土匪不灭,誓不回京。”

 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松针落地的动静。

 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,头顶传来一阵闷响。

  是笑。

  乾皇笑了。

  “京观……”

  李公公的脑袋更低了。

  四十年,他伺候这位帝王四十年。龙颜大怒见过,冷笑见过,皮笑肉不笑更见过。

  “那小子从前在书房里,连本论语都背不利索。”

  “朕记得他八岁那年。太傅罚他抄书,抄了三天三夜,交上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。太傅气得吹胡子,跑来告状,说这孩子朽木不可雕。”

  李公公不敢接。

  “朽木……”

  “你说诡异。朕倒觉得不诡异。”

  李公公的头抬了一寸。

  “诡异的是——他在宫里待了十六年,朕居然没瞧出来。”

  这话一出,李公公的脊背透凉。

  陛下这句话,两层意思。

  一层是说九殿下从前装了十六年。

  一层是说自己,天子目下,竟走了眼。

  两层意思,天差地别。一个往外指,一个往里指。

  李公公不敢猜是哪层。

  “继续。还有什么?”

  李公公把脑子里剩下的消息倒了个干净。

  “九殿下灭匪之后,缴获了大批金银铁甲。具体数目探子没摸清,但从匪寨规模来看,不会少。另外……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另外什么?”

  “左相苏玄的嫡长女苏凌薇,今早离家出走了。留了张纸条,说要出去看看天下。去向不明。但老奴的人在城门口盯着,她出城后,马头朝北。”

  朝北。

  荒州在北。

  “苏玄那老狐狸,嫡女跑了他不拦?”

  “不但不拦。还下令把这事传遍帝都。”

  乾皇的笑彻底收了。

  他撑着扶手坐直身子,拿起龙案上那本“荒州匪患疏”,翻开第一页,扫了两行,合上。

  “去。这本折子送去兵部。”

  李公公赶紧爬起来,双手接过。

  “告诉兵部尚书——”

  乾皇拿起朱砂笔,在砚台里蘸了一下。笔尖浸入红墨,饱满了,提起来,一滴朱砂落回砚中。

  “荒州的事,朕亲自盯。”

  李公公捧着折子退了三步,到了门槛前,脚步顿住。

  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五殿下今早递了牌子,说要进宫请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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