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李公公领命退出去。

  唐昊进来了。

  他,身量修长,一袭鸦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发冠用银丝束着,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。

  他撩袍跪下。

  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唐昊站起身,垂着手。

  乾皇抬头扫了他一眼。五皇子长得随母妃,眉眼生得周正,笑起来温润,不笑的时候也不显冷,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好皇子的样。

  “说吧,进宫做什么?”

  “儿臣听闻九弟在荒州剿匪,心中挂念,特来向父皇打听九弟近况。”

  “你九弟的事,你倒上心。”

  “九弟自幼体弱,如今孤身去了荒州那种地方,儿臣身为兄长,总归放心不下。”

  乾皇没接这话。他拿起案上一本折子,随手翻了翻,又合上。

  “你消息倒快。朕这边的奏报还没看完,你就来了。”

  唐昊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
  “儿臣也是今早才听人提起,说荒州那边出了京观……”

  “谁提的?”

  唐昊的嘴顿了一拍。

  “回父皇,是府上一个幕僚,他在帝都茶馆听来的。”

  乾皇点了下头。

  “茶馆消息,倒也灵通。”

  这话听着随意。但唐昊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。他在朝堂上混了十年,什么话能听出弦外之音,什么话只是随口一说,分得清。

  “父皇说的是,茶馆鱼龙混杂,什么话都传。儿臣本不该听信,但事关九弟安危……”

  “安危?”

  “你九弟灭了三百匪,筑了京观,刻碑立誓。你觉得他现在——是安,还是危?”

  唐昊沉默了一息。

  这个问题不好答。说安,等于承认唐长生有本事,一个废皇子在站住了脚,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味道就变了。说危,乾皇下一句就可能问——你觉得危从何来?

  “儿臣以为,九弟此举虽然英勇,但恐怕引火烧身。荒州匪患积重难返,周边山寨互相勾连,他灭了一座,其余的只会群起而攻。”

  “你倒是了解荒州匪患。”

  唐昊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“回父皇,儿臣前些年替兵部整理过荒州的卷宗,略知一二。”

  乾皇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老五。”

  “儿臣在。”

  “你那个昊天卫,最近在忙什么?”

  昊天卫。那是他的私兵,编制挂在护卫营名下,明面上是皇子府的亲随。实际上远不止护卫那么简单。

  “回父皇,昊天卫一直在府中当差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  乾皇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  然后笑了。

  “没什么特别的,那就好。”

  他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朕知道你惦记你九弟。放心,荒州的事朕盯着呢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
  唐昊跪安,退了三步,转身往殿外走。

  父皇问昊天卫。

  为什么问昊天卫?

  雪豹山的事,他一天前就收到了消息。三百人全灭,他埋在那座山上的暗桩铁甲、金银、军旗,还有那十三个女人——全被端了。

  身边的幕僚问,殿下,要不要派人去善后?

  他说不用。

  不是不想善后,是来不及了。

  而且唐长生没有把真正要命的东西抖出来。铁甲上没有五皇子府的标记。军旗烧了。女人的事也没声张。

  他只说剿匪。

 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蠢货发现了对手的把柄,会立刻亮出来,拿去邀功告状。聪明人会把刀藏在背后,等最该捅的那一刀。

  唐长生在等。

  等什么?

  唐昊走到宫门口,停住脚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。

  他六岁那年,第一次进御书房,父皇抱着他坐在膝上,指着案上的玉玺说——老五,世子多病,汝当勉励之。

  那时候唐长生还在冷宫里啃冷馒头。

  现在,这个啃冷馒头的人,灭了他三百人。

  唐昊转过头,迈步出了宫门。门外候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掀开,一个灰衣幕僚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
  “殿下,陛下怎么说?”

  “他问了昊天卫。”

  幕僚往帘子上一僵。

  “问……昊天卫?”

  “刘全到荒州了没有?”

  “按脚程算,最快还有三天。”

  “让他别去了。”

  幕僚愣了。“殿下?那三千两银票——”

  “银票是小事。”

  唐昊放下车帘。

  “给老三传个话。”

  “三殿下?”

  “就说——他在坞堡安排的那批人,死干净了。下次借人,先把尾巴擦干净。”

  幕僚的脸白了一截。

  坞堡的伏击……不是五殿下安排的?

  唐昊没再解释。

  三皇子借了他的人,在坞堡设伏,想弄死唐长生。他当时没拦。一个废皇子,死了就死了,顺手的事。

  但没死成。不但没死成,还反手灭了他的雪豹山。

  “再传一道令。荒州那边,所有跟雪豹山有关的线,全部断掉。人、信、钱,一根不留。”

  幕僚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,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。

  “还有。查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苏凌薇。左相的嫡长女,今早离家出走,往北去了。我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到荒州,走的哪条路,身边有没有人。”

  幕僚的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  “殿下是担心左相……站队?”

  马车拐过一个弯,车厢晃了晃。唐昊撑着车壁稳住身子,没答话。

  左相苏玄,在朝堂上做了三十年不倒翁。太子拉拢过,他没接。自己递过橄榄枝,也被软钉子弹回来了。

  但现在,他把嫡女放出去了。方向是荒州。荒州有谁?唐长生,还有苏玄那个私生的二女儿。

  一个左相嫡女,去找嫁给废皇子的私生妹妹。说是家事,但在帝都,没有家事。

  “查清楚了,直接报我。不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
  马车驶过长街,消失在巷口。

  ……

  御书房。

  唐昊走后,乾皇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
  李公公端着新泡的茶搁在龙案角上,退了半步。

  “陛下,五殿下走了。”

  “老东西。”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“你说,老五进宫请安,是真惦记他九弟,还是来探朕口风的?”

  李公公低着头,没敢吭声。

  “老五那个昊天卫,编制多少人?”

  “回陛下,明面上的册子,三百二十人。”

  “明面上。”乾皇重复了三个字。“那暗地里呢?”

  李公公的头抬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
  “老奴……查不到。”

  乾皇没发火。他拿起朱砂笔,在一本空白的折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
  昊天。

  乾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息。然后把折子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
  “去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。”

  李公公的腿动了一下。

  锦衣卫。四十年了,陛下上一次动用锦衣卫,还是二十三年前清洗北镇抚司的时候。那一夜,帝都死了六百人。

  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
  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。

  “让他从后门进。”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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