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长生没下马。

  他居高临下看着柳三刀,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两下。

  投名状。

  铁鹰寨当家的人头,三百多号人的山寨,一个人进去砍了。这份武力,放在江湖上至少是二品巅峰。

  “你之前在哪个山头?”

  柳三刀抱拳的手放下来,咧嘴一笑。

  “草民不是山头上的人,走镖的出身,衡州柳家镖局,三年前散了。”

  走镖的。

 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他虎口的茧子上。厚茧偏右,食指根部有一道旧疤,长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
  确实是练家子。

  “为什么来投我?”

  “殿下在雪豹山立的京观,草民亲眼见过。”

  柳三刀的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
  “三百颗人头堆在那儿,碑上写着'犯荒州者,皆如此碑'——草民走了半辈子镖,见过的豪杰不少,敢这么干的,就殿下一个。”

  马达从后头凑过来,压着嗓门。

  “殿下,这人来路不明,要不要先关几天观察观察?”

  唐长生没答。

  他在看柳三刀的鞋。

  草鞋,新编的,底子干净,没有长途跋涉的磨损。但他说自己从衡州来,衡州到这儿少说三天脚程。

  三天路,鞋底干干净净?

  “柳三刀。”

  “草民在。”

  “你砍了铁鹰寨当家的,用了几招?”

  柳三刀愣了一拍,随即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一刀。”

  唐长生翻身下马。

  他往柳三刀面前走了三步,站定。两人相距不到一丈。

  “一刀砍了一个二品武夫的脑袋。”

  “你是几品?”

  “二品巅峰。”

  “二品巅峰,一刀秒杀同阶。”唐长生的手指在腰间叩了一下。“要么你比他强出一大截,要么——”

  他顿了一拍。

  “他没防你。”

  柳三刀的肩膀绷了一瞬。极短,不到半息就松回去了。

  但唐长生看见了。

  “殿下说笑了,铁鹰寨的人跟草民无冤无仇,怎么会不防?”

  唐长生没接话。

  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。

  “收了。编入前营,赵子常手底下。”

  马达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  赵子常从后头策马过来,看了柳三刀一眼,枪杆往地上一顿。

  “跟我走。”

  柳三刀牵着枣红马跟上去了。

  唐长生翻身上马,顾小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马侧,仰着脸看他。

  “主人,您信他?”

  唐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觉得呢?”

  顾小山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平时的嬉皮。

  “他的鞋是新的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他说一刀砍了铁鹰寨当家的,但他朴刀的刀鞘上没有新鲜的磕碰痕迹。一个人闯山寨,就算一刀杀了当家的,出来的路上不可能不动刀。”

  唐长生嗯了一声。

  “盯着他。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,隐字一脉轮班。”

  “得令。”

  顾小山的身形一晃,没了。

  ……

  入夜。

  唐长生坐在帐篷里,面前摊着舆图,手指沿着衡州的边界线慢慢划。

  铁鹰寨。衡州西北角,靠近荒州边界的一座矮山上。

  三百多号人的寨子,在衡州地界横行七年。

  七年。

  一个山寨能在一个地方待七年不被剿,要么官府无能,要么有人罩着。

  衡州驻军三千,刚被圣旨划到他名下。三千正规军剿不了一个三百人的山寨?

  有人罩着。

  那柳三刀砍的那颗人头,到底是敌人的,还是自己人的?

  帐帘掀开了。

  顾小山钻进来,脸上的笑没了。

  “主人,他动了。”

  唐长生站起来。

  “柳三刀刚才趁换岗的空档,摸到了辎重车旁边。装棺材那几辆。”

  “他在棺材上摸了一圈,然后回去了。”

  “摸了哪口?”

  “第三排最左边那口。”

  唐长生闭了一下眼。第三排最左边——他下午亲手撬开过的那口,里面装的全是弩机。

  “他在数兵器。”

  顾小山点头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他回去之后,从靴底抠出一截竹管,塞进了枣红马的鞍垫底下。里面卷着纸条。”

  信。

  投名状是假的,人是来摸底的,摸完了还要往外送消息。

  “纸条上写了什么?”

  “隐四没动那个竹管,怕打草惊蛇。”

  唐长生沉默了三息。

  “明天。让他把消息送出去。”

  顾小山愣了。

  “主人?”

  “他送给谁,谁就是幕后的人。”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。“跟着信走,比跟着人走有用。”

  顾小山的嘴咧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一股子阴。

  “得令。”

  ……

  第二天午时。

  队伍在一处溪边歇脚。

  柳三刀牵着枣红马到溪边,蹲下来洗了把脸,然后——他的手从鞍垫底下抽出了那截竹管。

  动作极快,借着给马整理鞍具的姿势,竹管从手心滑到袖口里,整个过程不到一息。

  但溪对岸的灌木丛里,一双少年的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柳三刀往溪上游走了十几步,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了一会儿。等他走回来的时候,袖口空了。

  柳树根部的石缝里,多了一截不起眼的竹节。

  死信箱。

  隐四记住了位置,退回暗处。

  等来取信的人。

  ……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从官道上走过来,佝偻着腰,步子慢吞吞的。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弯腰捡了块石头看了看,又扔了。

 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石缝里的竹管没了。

  隐四跟上去了。

  唐长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嚼着一根草茎。

 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三步远的位置,手里擦着剑。

  “你故意放他进来的。”

  唐长生把草茎吐掉。

  “姐姐聪明。”

  苏凌薇的剑在布上蹭了一下,没接这句话。

  “万一他半夜动手呢?”

  “他不会。一个刺客,在不确定能一击必杀的情况下,不会贸然出手。”

  苏凌薇的剑收回鞘里,咔嗒一声。

  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
  “等他背后的人露头。”

  唐长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

  “古有荆轲刺秦王,带着樊於期的人头当投名状。”

  苏凌薇擦剑的动作停了。

  “为了刺杀我——”

  唐长生回头,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还真舍得出人头。”

  苏凌薇的脊背离开了石头。

  “你是说铁鹰寨的当家——”

  “是他们自己人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点袖口。

  “三百人的山寨,在衡州待了七年没人剿,你觉得是官府无能?铁鹰寨本身就是他们的棋子,养了七年,今天一刀砍了,就为了给柳三刀换一张进我营地的门票。”

  ……

  隐四的信号在黄昏时分传回来。

  顾小山钻进唐长生的帐篷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——隐四抄录的副本。

  “主人,取信的人进了衡州城,直奔城东的一座宅子。”

  唐长生接过纸条。

  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
  “目标身边有一品高手护卫,需增派人手,择机动手。——三刀。”

  唐长生把纸条翻过来。

  背面盖着一枚印戳。

  是一只三足金乌。

  顾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三足金乌。

  太子的私印。

  “主人,太子要杀您?”

  唐长生没答。

  帐帘外头,柳三刀爽朗的笑声隔着半个营地传过来,混在老兵们的说笑里,听不出半点异样。

  唐长生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中,跟那枚鸣凤宫的铜牌挤在一块儿。

  一枚凤鸟,一只金乌。

  后宫和东宫,同时伸了手。

  “顾小山。”

  “主人。”

  “那座宅子里,住的是什么人?”

  顾小山的嘴抿了一下。

  “隐四说,宅子门口挂着一块匾。”

  “什么匾?”

  “衡州刺史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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