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长生心想。

  太子要杀他。

  鸣凤宫的人也在盯他。

  两拨人各怀鬼胎,但接头的地方撞在了一块儿——衡州刺史府。

  “主人。”顾小山还蹲在帐篷里,等着下文。

  唐长生没急着开口。

  衡州刺史。

  这个位子是谁的人?

  太子的?鸣德妃的?还是父皇的?

  不对。

  父皇刚把衡州军务塞给他,三千驻军悉听调遣。一道圣旨把兵权给了他,却没动刺史的位子。

  兵权和政权分开给。

  一块肉分两半,一半喂他,一半留着——留给谁咬,就看谁先露牙。

  “顾小山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柳三刀那封信,让隐四原样放回去。”

  顾小山愣了一拍。

  “放回去?”

  “信里说需要增派人手。”唐长生把纸条叠好,塞进袖中。“让他们派。来的人越多,露出来的线头越长。”

  顾小山的脑袋歪了一下,嘴咧开了。

  “主人的意思是——钓?”

  唐长生没答。

 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。

  营地里篝火明明灭灭,老兵们三三两两靠着辎重车打盹,偶尔有人翻个身,甲片磕在石头上叮当响。

  柳三刀就坐在前营的火堆边上,手里削着一根木棍,跟旁边的老兵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。

  笑得坦荡。

 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的痕迹,一个投了诚的江湖汉子该有的模样,他演得滴水不漏。

  唐长生收回视线。

  这人有本事。不光武功高,心性也硬。能在敌营里谈笑风生的人,要么天生没有恐惧,要么经过专门训练。

  太子手底下什么时候养了这号人物?

  “殿下。”

  断臂老兵从暗处走过来,独臂夹着一壶热水,往唐长生跟前递了一下。

  唐长生接过来灌了一口。

  “断臂叔,你在军中多少年了?”

  断臂老兵歪了下脑袋。

  “二十三年。”

  “衡州刺史,认得吗?”

  断臂老兵的独臂停了半息。

  “认得。”

  他的嗓门压下来了。

  “姓周,叫周庸,以前在兵部当过主事,后来外放衡州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外放的?”

  “六年前。”

  六年前。铁鹰寨在衡州横行七年,周庸到任六年。

  一个三百人的匪寨,在刺史眼皮底下多活了六年。

  断臂老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独臂在腰间蹭了一下。

  “殿下,这个周庸……不干净。”

  “不干净的人才有用。”

  断臂老兵的嘴抿了一下,没再吱声。

  唐长生把水壶还回去,转身往帐篷走。

  走了三步。

 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短的唿哨,是隐字一脉的紧急信号。

  顾小山从暗处闪出来,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摘了个精光。

  “主人,出事了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隐五在衡州城外截到第二拨人。”

  唐长生的脚步没停。

  “不是送信的。”顾小山跟在他身侧,嗓门掐到了极限。“是一队兵,打着衡州驻军的旗号,三百人,正在往枯骨岭方向急行军。”

  唐长生站住了。

  三百人。衡州驻军。往枯骨岭来。

  他刚拿到衡州军务的圣旨,墨迹都没干,衡州那边就派了兵过来。

  接旨?不对。圣旨是李德全当面宣的,没有第二份发去衡州,消息传不了这么快。

  那这三百人出发的时间——比圣旨还早。

  “领队是谁?”

  “打的是副将旗,隐五没靠近,但从旗号看,应该是衡州驻军的左营副将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摸出那卷明黄绢帛,在掌中掂了掂。

  圣旨说衡州驻军三千悉听调遣。

  但兵还没到他手里,人家的副将已经带着三百人朝他这个方向来了。

  来干什么?

  迎接新主帅?

  还是——

  “他们的行军速度多快?”

  “急行军,隐五估计明天午时前能到咱们现在扎营的位置。”

  明天午时。

  唐长生把圣旨塞回袖口,回到帐篷里,把舆图摊开。

  手指沿着官道从枯骨岭往衡州划,中间隔着六十里地,三百人急行军走一天一夜,刚好赶上。

  这个时间差太巧了。

  李德全前脚走,后脚衡州就出兵。

  除非——李德全来之前,衡州那边就已经接到了命令。

  不是圣旨的命令。

  是另一道命令。

  帐帘掀开。

  苏凌薇站在帐口,手按在剑柄上,半边脸被篝火映着。

  “你帐篷里有人在说话,我听见了'三百人'三个字。”

  唐长生没赶她。

  “衡州派了三百驻军过来,明天午时到。”

  苏凌薇进了帐篷,帘子落下来。

  “你刚接了衡州军务的旨意,他们就派人来了?”

  “比圣旨快。”

  苏凌薇的脊背绷了一瞬。

  “周庸。”

  唐长生抬头。

  苏凌薇的下巴收紧了半分。

  “衡州刺史周庸,六年前外放,是太子举荐的。”

 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。

  太子举荐的刺史。

  太子印戳的密信。

  太子派来的刺客。

  三条线全绞在衡州,全绞在周庸身上。

  现在周庸派了三百兵来。

  “他们来,是太子的意思。”苏凌薇把剑从腰间解下来,靠在帐篷柱子上。“三百人不多不少,进了你的营地,表面上是来听调遣的,实际上是太子的眼线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。

  “不只是眼线。”

  苏凌薇等着。

  “柳三刀的信说'择机动手'。”唐长生的手指点在衡州城的位置上。“他一个人动不了手,需要接应。”

  “三百人的接应。”

  唐长生嗯了一声。

  外有三百驻军压营,内有柳三刀这颗钉子。里应外合的棋已经落下来了,只差一个动手的时机。

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。

  “接。”

 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。

  “大大方方地接。圣旨说衡州军务归我,那他们来就是来报到的,我还能拦着不让进?”

  “你放三百个敌人进营地?”

  唐长生站起来,把舆图扔到行军榻上。

  “姐姐,三百人进了我的营地,听我的号令,吃我的粮,扎我的帐,待上十天半个月——”

  他的手掌在帐篷柱子上拍了一下。

  “他们到底是太子的人,还是我的人?”

  苏凌薇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。

  帐外传来马达的嗓门,隔着半个营地都听得见。

  “殿下!前哨发现了第三拨人,从南边来的,约二十骑,打的旗号——”

  他的话卡了一下。

  唐长生掀开帐帘。

  “什么旗号?”

 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,吐出三个字。

  “左相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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