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相府。”

  苏凌薇愣了一下。

  唐长生扫了她一眼。

  左相的密信刚截到手里,墨迹都没干透,左相的人就到了。

  巧?

  唐长生已经不信巧这个字了。

  “多少人?”

  马达抹了把脸。“二十骑,前头领路的是个文官打扮,四十来岁,骑术不错,后头跟着的全是带刀护卫,看身手不低于三品。”

  二十个三品护卫。

  左相出手阔绰。

  唐长生转头看苏凌薇。

  “认得领头那个人吗?”

  苏凌薇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没回答,而是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,踮脚往南边官道上看。

  夕阳把远处的尘土染成橘红色,二十骑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。领头那人骑着一匹青骢马,身形瘦长,腰间别着一柄折扇。

  苏凌薇的脚步顿住了。

  “方叔。”

  唐长生挑了下眉。

  “我爹的幕僚长,方砚秋。”苏凌薇转过身,脸上的冷峻裂了一道缝。“他来了,就是我爹亲自来了。”

  幕僚长。

  不是随便派个下人送信,是把贴身的谋主送过来了。

  左相苏玄,朝堂上的老狐狸,在太子和诸皇子之间左右逢源了二十年,从不站队,从不表态。

  现在把幕僚长派到荒州王面前。

  这是要站队?

  不对。

  苏玄要是想站队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二十骑大张旗鼓地打着左相府的旗号过来,沿途多少双眼睛盯着,这不是暗中投靠,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——左相跟荒州王有往来。

  他在做什么?

  “殿下。”苏凌薇的嗓子压下来了。“我爹这个人,从不做亏本买卖。他派方叔来,一定有所图。”

  唐长生看了她一眼。

  亲闺女说自己爹有所图,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挑拨,从苏凌薇嘴里说出来是实话。

  “接。”

  马达领命去了。

  唐长生没动,站在营地边上等着。

  苏沐橙不知什么时候从灶坑那边跑过来,围裙还没解,手上沾着药渣。她看见苏凌薇的脸色,又看看唐长生,嘴动了一下。

  “爹派人来了?”

  苏凌薇没答。

  苏沐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站到唐长生身后半步的位置,没再问。

  二十骑到了营地外围。

  前头那个文官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不像个纯粹的读书人。折扇别回腰间,整了整衣襟,大步往营地里走。

  后头十九个护卫齐刷刷下马,没跟,原地站着,手按刀柄,脊背挺直。

  方砚秋走到唐长生面前。

  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皮白净,颧骨不高不低,一双眼细长,笑起来眯成两道缝。

 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。

  “荒州王殿下,久仰。”

  唐长生没接这句客套。

  “左相让你来的?”

  方砚秋的笑纹深了一分。

  “相爷说,女儿女婿都在荒州,他这个当爹的,总得派人来看看。”

  唐长生没看她,盯着方砚秋。

  “看看?二十个三品护卫,就为了看看?”

  方砚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

  “相爷的亲笔信,请殿下过目。”

  唐长生没接。

  “念。”

  方砚秋的笑停了半息。他打量了唐长生两眼,那双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东西——不是不满,更接近于重新评估。

  “殿下不怕旁人听见?”

  “本王的营地,没有旁人。”

  方砚秋把信收回袖中,嘴唇动了动,开始背诵。

  “吾婿亲启。衡州水深,非一人可涉。老夫遣方砚秋至,非为监视,实为助力。衡州刺史周庸,乃太子门下走狗,其人贪鄙无能,然背后牵连甚广。汝若欲掌衡州军务,须先除此人。方砚秋精通政务,可为汝用。”

  方砚秋背完了,又欠了欠身。

  “相爷还有一句口信,没写在纸上。”

  唐长生等着。

  方砚秋往前凑了半步,嗓门掐到了极限。

  “相爷说——鸣德妃没死,殿下小心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。

  这句话,跟截到的那封密信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
  “鸣德未死,速归。”

  密信是左相写给谁的?

  现在方砚秋又把同样的消息当面送过来。

  一封暗信,一封明信,内容相同,渠道不同。

  左相在两头下注。

  暗信送给了某个人,让那个人“速归”。明信送到他面前,让他“小心”。

  同一条消息,对不同的人说,就是不同的意思。

  唐长生的脑子里把这盘棋翻来覆去转了两圈。

  左相不是来站队的。

  左相是来搅局的。

  他把鸣德妃的消息同时透给多方,让所有人都动起来,然后他坐在京城里看谁先露头、谁先犯错。

  老狐狸。

  “方先生。”唐长生开口了。

  方砚秋微微欠身。

  “左相让你来帮我,那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那封密信——”唐长生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纸条,展开,缺了拇指的朱砂手印朝着方砚秋。“是送给谁的?”

  方砚秋的笑凝在脸上。

  他的视线落在那枚手印上,瞳仁缩了一瞬。

  这一瞬极短,但唐长生捕捉到了。

  方砚秋不知道这封信被截了。

  或者说——左相没告诉他这封信的存在。

  幕僚长不知道的事,说明左相有另一条暗线,连自己最亲近的谋主都瞒着。

  方砚秋的笑慢慢恢复了。

  “殿下,这封信……在下确实不知。”

  唐长生把纸条收回袖中。

  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
  方砚秋沉默了三息。他的视线从唐长生脸上移到苏凌薇脸上,又移到苏沐橙脸上,最后收回来。

  “在下知道一件事。”

  他的嗓门压得更低了。

  “衡州城里,现在不止周庸一个人在等殿下。”

  唐长生没接话。

  方砚秋往前又凑了半步,几乎贴到了唐长生耳边。

  “三殿下唐麟,昨夜已经进了衡州城。

  唐麟。

  枯骨岭北边松林里跟唐昊碰头的那个三皇兄,郑奎的幕后主使,天机教的金主之一。

  他也去了衡州。

  唐昊去了衡州,唐麟也去了衡州,穿龙袍的人去了衡州,左相的暗信指向衡州,三百驻军从衡州出发。

  所有人都在往衡州聚。

  方砚秋直起身,退回五步外的距离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不咸不淡的笑。

  “殿下,相爷说了,方某此行只听殿下调遣。殿下让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”

  唐长生盯着他看了五息。

  “方先生,你跟了左相多少年?”

  “二十一年。”

  “二十一年的幕僚长,说借就借出来了?”

  方砚秋的笑纹又深了。

  “相爷说,女婿比幕僚重要。”

  鬼话。

  唐长生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。苏玄把方砚秋塞过来,明面上是帮忙,实际上是在他身边安了一双眼睛。

  跟柳三刀一个路数。

  只不过柳三刀是太子的眼睛,方砚秋是左相的眼睛。

  他的营地里,现在有两颗钉子了。

  “行。”唐长生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。“方先生远道而来,先歇着。明天到了衡州地界,再谈正事。”

  方砚秋欠身退下。

  唐长生转过身,往帐篷走。

  苏凌薇跟了上来,步子比他快半拍。

  “你就这么收了?”

  “不收怎么办?打回去?”

 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。

  “我爹这个人——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唐长生没回头。“他不是来帮我的,他是来看戏的。但看戏的人坐得太近,有时候会被溅一身血。”

  苏凌薇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
  唐长生掀开帐帘,钻进去之前丢了一句。

  “姐姐,你爹那封暗信,到底是送给谁的——你心里有数吧?”

  苏凌薇站在帐外,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截。

  她没答。

  帐篷里,唐长生把舆图重新摊开,手指点在衡州城的位置上。

  太子的刺客在营里。左相的谋士在营里。三百驻军明天到。唐麟已经进了衡州城。唐昊也在衡州。穿龙袍的人不知去向。

  所有棋子都在往一个点聚。

  而他,带着七百老兵,正走在通往那个点的路上。

 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。

  顾小山的半张脸探进来,嬉皮笑脸的壳子又挂回去了,但底下那双眼是冷的。

  “主人,柳三刀刚才跟方砚秋的一个护卫对了个眼神。”

  唐长生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。

  “哪个护卫?”

  “左边第三个,佩刀是新的,刀穗是红色的。”

  太子的人,混在左相的护卫里。

  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,塞进行军榻底下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

  帐外传来赵子常的嗓门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。

  “殿下!南边又来人了!这回不是骑马的——是一辆棺材车!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就藩边关,没让你黄袍加身,让你就藩边关,没让你黄袍加身最新章节,让你就藩边关,没让你黄袍加身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