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车。

  两匹瘦马拉着,往营地方向过来。

  赵子常的枪已经横在胸前了。

  马达带了十个人迎上去,刀出鞘,弓上弦。

  棺材车在营地外三十步停了。

  车辕上没人。

  马是自己走过来的。

  “殿下,要不要属下先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棺材盖从里面被人一掌推开了。

  黑漆木板飞出去三丈远,砸在碎石上碎成两截。

 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,五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,手腕上缠着一圈银丝链子。

  然后是肩膀,脖颈,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棺材边沿垂下来。

  一个人坐了起来。

  十七八岁的年纪,五官精致得过分,眉心正中一颗朱红色的痣,衬着雪白的皮肤。

  漂亮。

  唐长生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。

  那种漂亮是冷的,硬的,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
  少女从棺材里站起来,长裙曳地,赤着脚踩在车板上,玉足白得发光。

  她扫了一眼营地。

  七百多号老兵,刀枪弓弩,辎重车队。

 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唐长生身上。

  “聚贤殿,杨雪衣。”

 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。

  聚贤殿。

  又是聚贤殿。

  棺材上的兵器刻着“聚”字,天机教的俘虏临死前提过聚贤殿,苏凌薇说里面关着各家传人。

  现在,聚贤殿的人,亲自来了。

  杨雪衣从车板上跳下来,赤足踩在碎石上,没有任何不适。

  她往前走了三步。

  气机铺开了。

  是宗师。

  赵子常的枪尖一沉到底,整条手臂被压得发颤,跟刚才面对大圣使时一模一样的感觉。

  马达的战马嘶鸣一声,前蹄刨地,不敢往前。

  杨雪衣没看他们。

  她只看唐长生。

  “我们之前观察过你。”

  她的嗓音清冷,每个字咬得极轻,但送进耳朵里清清楚楚。

  “你天生痴傻,体内存不住气,无法修炼。”

  唐长生没动。

  “但是现在……”

  杨雪衣歪了下头,那颗朱红色的痣在月光下格外扎眼。

  “不一样了。”

 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
  苏凌薇的剑出鞘了,横在唐长生身前。

  杨雪衣连看都没看她。

  一根手指抬起来,隔空一点。

  苏凌薇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辎重车上,车板碎了半边,人滑到地上,嘴角溢出一线血。

  一品武夫。

  一指弹飞。

  唐长生的眼底一紧。

  “你身边这些人。”杨雪衣收回手指,语气平淡得过分。“挡不住我。”

  她的乌黑长发被风吹起来,三千青丝在夜色里散开。

  “荒州王,我今天来,是想看看你……”

  她顿了一拍。

  “适不适合替聚贤殿做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杨雪衣笑了。

  那一笑带着十七八岁少女不该有的倨傲。

  “先过了我这关再说。”

  她的手抬起来了。

  掌心凝出一团白色的雾气,温度骤降,营地里最近的那堆篝火噗地灭了,炭灰被冻成了黑冰。

  赵子常暴喝一声冲上去,枪出如龙。

  杨雪衣侧身,一掌拍在枪杆上。

  枪断了。

  赵子常的人被震得倒退七步,双臂垂下来,使不上力。

  “龙山的枪法,要是你师傅来用,我尚且忌惮三分。”杨雪衣甩了甩手指。“但是你,还不够看。”

  她的掌心再次凝出白雾,对准唐长生。

 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。

  不是苏凌薇的剑。

  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,剑身上刻满了看不清的铭文,剑芒却亮得刺眼,把整条官道照成了白昼。

  杨雪衣的掌风被剑芒劈开,白雾炸散,碎石飞溅。

  她退了三步。

  一个人从营地后方的松林里走出来。

  佝偻着腰,破烂的麻衣上打着十几个补丁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脚上一双露脚趾的草鞋,周身上下一股馊味。

  乞丐老头。

  唐长生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  老头拎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,歪着头看杨雪衣,嘴里还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萝卜干。

  “小丫头片子,欺负人欺负到老夫徒弟头上来了。”

  杨雪衣的脸变了。

  “你究竟是谁?”

  老头把萝卜干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
  “荒州肯定没有你这号人!”杨雪衣的声线拔高了半截。“大陆上的宗师中,也没有你这号人!”

  “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”

  老头把古剑往肩上一搭,剑芒收敛,锈迹重新爬满剑身。

  “二十年前,你也只是一流高手而已。”

  杨雪衣的赤足往后挪了半寸。

  “今日你都能成为宗师,别人为什么不能?”

  老头歪着头,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。

  “你可以叫我流浪人。”

  杨雪衣的牙咬紧了。

  她的掌心白雾再次凝聚,比刚才浓了三倍,整个人周身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,地面上的碎石结了一层白霜。

  老头的古剑从肩上滑下来,剑尖点地。

  两股气机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撞在一起。

  轰。

  地面裂开一道缝,从两人中间往两侧延伸,碎石腾空三尺。

  唐长生被气浪推得后退了五步,赵子常扑过来挡在他身前,半截断枪横在胸口。

  两个宗师动了。

  杨雪衣的掌法凌厉至极,每一掌拍出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白雾翻涌,方圆十丈之内的温度降到了能冻裂铁甲的程度。

  老头的剑朴实无华,没有花哨的招式,就是一剑一剑地递,但每一剑都恰好切在杨雪衣掌风的薄弱处。

  两人从官道打到松林,从松林打到河谷,从河谷打到丘陵顶上。

  天亮了。

  又暗了。

  一天一夜。

  唐长生带着队伍退出三里外扎营,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战况。

  “还在打。”“两个人把那座矮山的树全震秃了。”“河谷的水被冻住了半条。”

  第二天清晨。

  斥候跑回来,脸色煞白。

  “殿下,不打了。”

  唐长生翻身上马。

  赶到的时候,两个人都躺在地上。

  老头仰面朝天,古剑扔在三步外,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
  杨雪衣趴在碎石堆里,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地,赤足上全是划痕,那颗朱红色的痣上沾了灰,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
  两大宗师,真气耗尽。

  唐长生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。

  先看了老头一眼,还喘着气,没事。

  然后蹲到杨雪衣身边。

  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,嘴唇翕合,发不出声。

  唐长生从腰间抽出针囊,银针入手。

  第一针,天柱穴。

  这一针不是治疗,是封穴。

  银针刺入的瞬间,杨雪衣体内刚开始恢复的那点真气被牢牢钉住,经脉里的气机流转骤停。

  第二针,风府。

  第三针,大椎。

  针针落下,每一针都稳稳封住一条主要经脉的关键节点。

  杨雪衣的眼睛睁开了。

 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。

  她张了张嘴。

  唐长生的第七根银针落在她肩井穴上,最后那点真气被彻底锁死。

  “聚贤殿的人。”

  唐长生把针囊收回腰间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
  “现在想跟我聊聊了吗?”

  杨雪衣盯着他,眉心那颗朱红色的痣在晨光里鲜艳得刺目。

  她的嘴唇动了。

  “你怎么会鬼门十三针?”

  唐长生没答。

  他的手指按在第八根针的针尾上,轻轻一弹。

  杨雪衣的身体整个弓起来,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“这根针封的是你的丹田。”唐长生的手收回来。“拔了,你三天恢复。不拔的话……”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  “你这辈子就是个废人。”

  杨雪衣的瞳仁里,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。

  “唐长生。”她的嗓音沙哑,带着真气耗尽后的虚弱。

 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三步外,老头歪着头躺在地上,浑浊的老眼斜着看这边,嘴角往上撇了半分。

  嘟囔了一句。

  “臭小子,手法比老夫教的还狠。”

  唐长生没理他。

  他蹲回杨雪衣面前,手指点在她眉心那颗朱红痣上方一寸的位置。

  “聚贤殿派你来,到底要我做什么?”

  杨雪衣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她盯着唐长生的脸看了五息。

  然后笑了。

  那一笑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不是认输,不是服软,更接近某种确认之后的释然。

  “果然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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