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萧挽霜就带着一身热气,从西苑校场回来,步履如风。

  从西苑到北苑,要穿过大半个内府。

  执勤的亲兵已换过岗,见到公主,个个挺直腰板,肃然行礼。

  她心中惦记着辰时外府议事,脚下丝毫未缓,得赶回去沐浴更衣。

  行至中庭拐角,她脚步忽地稍缓。拐角立着的两人,十分面生。

  细看去,见他们穿着桓国样式的深色劲装,低眉顺眼地杵在那儿,像两尊被连夜从桓国打包运来的石狮子。

  桓墨带来的人,倒是不见外。

  她神色如常地从两人身边走过,立刻觉察到——这两人是军中的底子,而且还是见过血的好手。

  尤其是他们手扶在腰间的姿势,令她想起前世桓墨麾下那支所向披靡的“影卫”,如鬼魅般,下手狠厉果决,每个人都几乎能以一敌百。

  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凉意:这“嫁妆”可真“实在”。

  她面上波澜不惊,脚步未停,径自往北苑的卧房走去。远远便瞧见彩春领着几个侍女,候在房门外。

  “公主晨安。”彩春连忙碎步迎上前。

  见公主一身劲装,鬓角汗湿,彩春不禁咂舌:新婚头日,一大早就去校场练出一身汗……真不愧是咱家公主。

  “嗯。”萧挽霜应了一声,目光飘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,声音凉如这寒冬的早晨:“那位,还没起?”

  “回公主,奴婢们见时辰尚早,未敢打扰。”

  萧挽霜:“去偏房备水沐浴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偏房没有合适的议事朝服,萧挽霜匆匆沐浴完,仍需回主屋更衣。

  回来时,房门已虚掩,侍女们皆候在门外。一名侍女低声回禀:“贵主已起身,唤奴婢们将洗漱之物送进去了。”

  彩春点点头,先行推开门,侧身让萧挽霜进去。

  屋内一道屏风隔着内外,隐约可见榻上坐着个人影。

  彩春极有眼色地止步于门外,待公主踏入,将门轻轻合拢,自己守在外边。

  萧挽霜绕过屏风,一眼便看见那打眼的人。桓墨已穿戴整齐,只一头墨发未束,披散在肩后。

  他见萧挽霜走近,便起身,语气平缓道:“公主晨练回来了。”

  “驸马起得倒早。”她扫一眼桓墨,见他眼下有淡淡青影,但眼神十分清醒。

  桓墨没接她的话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:“公主面有倦色,昨夜未曾安枕?”

  萧挽霜没什么表情:“驸马亦是思虑重重,日后搬去落霞园,望能落个好眠。”

  桓墨走到萧挽霜身侧,目光掠过妆台,忽然伸手取过那支眉黛。

  “公主倦色未掩,恐见外臣有失仪容,”他侧身,竟在旁边绣垫坐下:“墨可代劳,稍作修饰。”

  描眉?

  萧挽霜眉心一蹙。

  眉眶之下,乃要害之地,他想干什么?

  她余光扫过一桌子的可能成为暗器的物件,又盯上他昨夜藏了匕首的袖子。

  拒绝便是露怯,接受却……

  萧挽霜绷直背脊,说话的语气却放得平淡轻缓:“有劳。”

  随着桓墨靠近,他的气息笼罩过来。屋内暖意融融,可萧挽霜却觉得冷意顺着肌肤蔓延,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
  此刻的感受,不亚于她只身在战场上被敌军包围。

  出乎意料的,桓墨的动作居然很稳,笔尖轻轻地落在她的眉骨上。

  他垂着眼,睫毛微颤,连眼底几缕血丝都显得异常专注。

  “公主为何这般紧张,难道在自己府中,面对你的驸马,也如临大阵?”

  桓墨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何种意图。

  萧挽霜强迫自己凝神,平静地道:“驸马不也‘枕戈待旦’吗?”

  指他昨夜袖中所藏匕首。

  桓墨轻轻一笑,果然没瞒得了她:“习惯使然,让公主见笑了。护卫公主,亦是臣夫本分。”

  萧挽霜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
  他刚才说的是——臣夫?

  不及萧挽霜细想,桓墨将铜镜转向她:“好了。公主看看,可还‘堪用’?”

  萧挽霜打量着镜中模样,竟比预想中好许多,但那“堪用”之意……

  她点了点头,道:“尚可。”

  放下铜镜,她望着桓墨一头披散的墨发。

  “礼尚往来。驸马,本公主替你束发。”

  这回,轮到桓墨诧异了。心间思绪飞转。

  片刻,他微笑着应“诺”。

  他依言转身,将披散墨发的后背与毫无防备的后颈,平静地展露在她眼前。

  萧挽霜执玉梳,缓缓自他头顶梳下:“在战场上,无人敢将后背轻易予人。”

  桓墨置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,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
  “将后背交出,便是生死相托。”她力道平稳,指尖触及他顺滑的发丝:“你我从前立场相对,你死我活是常理。但今后,只要你刀锋所指,非我或萧国,你的‘后背’,我可一并顾之。”

  沉默,安静,寂寥。

  只闻梳子在发丝间滑动的声音。

  她给了他最直白的条件。

 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复,准备将梳子收起,结束这段对话的时候,桓墨忽然动了。

  他没有转身,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,随后低声说了三个字:“谢公主。”

  萧挽霜的手停在半空,梳齿间还缠着几根他的断发。

  “谢公主”三个字,和她方才说的话比起来,显得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在感谢她替他梳头。

  她心中那点好意的试探骤然变凉。

  果然,与他这种人博弈,就不能指望一步到位。

  “谢就不必了,我所言,驸马若觉‘堪用’,记下便是。”

  她熟练地将他的头发束起,从妆匣中取出一只墨色玉簪,替他簪上。

  桓墨看向镜中一丝不苟的发髻,道:“公主果然心灵手巧。”

  “常替王弟束发,唯手熟尔。”

  萧挽霜不过随口一提,却意外在桓墨心里投下一颗细石,荡起涟漪。

  他忽然想起,前世在霜华殿无数孤寂长夜,翻看她留下的闲散“手记”。字里行间,每提及弟妹,便带着罕见的关切柔和。

  那血色权谋中的温情,曾令他久浸寒潭的心都感到惋惜。

  他突然有点好奇。

  这一世,在她羽翼之下,那对弟妹又会是何等光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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