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942年,郓(yùn)州境内。

  这年夏天热得邪性,日头把地皮晒得翻卷起来,路两旁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
  热浪从地面往上升,烘着路边那些横七竖八一动不动的人。

  林奕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醒来,后脑勺的钝痛,像被人用硬物夯过,呼吸间满是土腥味。

  他想揉一揉后脑,发现胳膊却像灌了铅,试了几次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
  身上到处火辣辣的疼,某种难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他想睁眼,眼皮沉得撑不开一丝缝。

  “……什么情况?”

  不知道趴了多久,他对身体恢复了一些控制,攒了点力气,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。

  灰黄色的天。

  风卷起来的尘土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几根枯草在眼前晃,草叶上落满了灰,他趴在地上,脸颊贴着滚烫的沙土。

  不远处的乌鸦在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

  林奕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公司的工位上。

  深夜,惯例加班,他接连喝了三杯咖啡,胸口突然一阵剧痛,伴随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。

  三十二岁,产品经理,未婚,房贷还有二十八年。

  思索间,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,古今交错,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。

 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,手背上沾满泥土,指节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  这绝对不是他的手,在电脑前敲了八年键盘,手指虽僵,但绝没有这么粗的茧子。

  他翻过手掌,掌心三道深深的旧疤,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,早已愈合,歪歪扭扭镶在掌心上。

 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,一股凉意从尾巴骨蹿上来,蹿得他整个人一激灵。

  林奕拼尽全力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

  天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没有一丝蓝色。

  他躺的是一条泥路,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,辙印里坑坑洼洼。

  路上没有人走动,一个都没有。

 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,然后僵住了。

  路两旁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,蜷着的,趴着的,仰面朝天张着嘴的,苍蝇在人嘴唇上爬。

  所有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黄土,一动不动。

  周围全是死人。

  林奕的心脏猛地收缩,惧意弥漫心间,想叫喊,喉咙干得只挤出一口气。

  他拼命撑起上半身,手肘在沙土上磨得生疼,低头才看见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褐色麻衣,袖口磨成了布条,腰间系着一根草绳。

  裤子也是麻的,膝盖磨穿了两个洞,露出的膝盖瘦得皮包骨,脚上没有鞋,脚指甲里嵌着黑泥,有些裂开了口子。

  这是一具快饿死的身体。

  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,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边,在一堆死人中间,他活了过来。

  林奕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,快速梳理现在的局面。

  情况似乎变得简单,他死了,又活了,活在一个难民身上,周围这些不动的人大概是一起逃荒的,都没撑住。

  饿死。

  这两个字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,感受到了身体的真实状况。

  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,空得发疼,肠子在蠕动,里面却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嘴唇干裂,舌头肿着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
  弄明白了眼前的局面,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。

 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,不能就这么饿死。

  林奕咬紧牙关,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,翻身趴在地上,开始往前爬。

 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爬,只是觉得总比躺着不动强。

  每爬一步,手肘和膝盖就在沙土上磨出血痕。

  他爬得很慢,更像是在地上挣扎。

  这时,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。

  林奕浑身一震,艰难地抬起头。

  黄土漫天的路尽头,出现一个黑点。

  过了一会儿,黑点越来越大,渐渐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。

  一辆老旧的骡车,车棚用芦席搭成,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
  车辕上坐着个老人,花白胡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腰间挂一只葫芦。

  林奕用尽全身力气,举起一只手臂。

  骡车越来越近。

  老人注意到了路边的情况,车速慢下来。

  他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,脸上没什么表情,实在是见得多了,他的目光扫过尸体堆,正要移开,忽然看见了林奕举起的那只手。

  骡车停了。

  老人从车辕上跳下来,动作意外地利索。

  他走到林奕面前蹲下,打量着他。

  林奕仰起头,对上一双浑浊而精明的老眼。

  老人看了他很久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匹牲口,估量它还能不能干活。

  “还活着。”

  老人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。

  他从腰间解下葫芦,拔开塞子,捏住林奕的下巴,往他嘴里灌了一口。

  温热的水,带着葫芦的木頭味。

  林奕贪婪地吞咽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脖子流进领口。

  那口水进了肚子,胃猛地痉挛了一下。

  老人收起葫芦,站起身,拍了拍手,转身要走。

  林奕一把抓住他的脚踝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也许是求生的本能。

  老人低头看他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林奕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,又干又哑。

 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叫什么名字?”

  林奕张了张嘴。

 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什么,他不知道。

  只能报自己的名字:“林……林奕。”

  “林奕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品这个名字。

  他看了看路两旁的尸体,又看了看林奕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,这双手干过活。

 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下一半,丢在林奕面前的地上。

  “吃了它,若还能站起来,就跟我走。”

  林奕趴在地上,抓起饼就往嘴里塞。

  饼很硬,磕得牙床生疼,麸皮粗糙得拉嗓子。

  他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,这是他两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。

  一块饼吃完,他挣扎了好一会儿,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
  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,但总算站住了。

  老人已经坐回了车辕上。

  他回头瞥了林奕一眼,朝车后努了努嘴。

  林奕会意,踉踉跄跄走过去,爬上车板,倒在一堆麻袋中间。

  麻袋里装的像是药材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

  很快,骡车重新上路。

  林奕仰面朝天躺在车板上,看着灰黄色的天一点一点往后退,意识渐渐模糊。

  昏过去之前,听见老人头说了一句:“我姓王,王伯彦,到了庄上,你这条命就是我王家的了。”

  林奕闭上眼睛。

  不管怎样,先活下来再说。

  骡车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摇摇晃晃地走,渐渐被黄土吞没。

  身后的路旁,那些死去的流民还躺在原地,乌鸦落下来,一只接一只。

  这个年月,中原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。

  死一个和死一群,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

  乱世,命如蝼蚁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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