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奕再次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烟火气。

  不是焚烧的焦臭,是柴火烧出来带着松木香味的烟。

 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身下铺着薄薄一层稻草,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,梁上挂着几张蛛网,被灶间的烟气熏得发黑。

 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伸了伸脚,发现能活动,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。

  但很快,他皱了皱眉,身体每一处部位都传来了酸疼感,庆幸的是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。

  屋子门帘一掀,王伯彦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。

  碗里盛着稀粥,米粒少得能数清楚,汤水泛着浑浊的灰白色,里面掺了不知什么野菜叶子。

  对于此刻的林奕而言,这就是琼浆玉液。

  他接过碗,顾不得烫,三口两口灌下去。

  粥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整个身体的难受感减弱了许多。

  王伯彦站在床边,看着他吃完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铺在床沿上。

  “识字吗?”

  林奕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纸上写的是繁体字,竖排,没有标点。

  他认出了“契”“仆”“十年”几个字。

  这是一份仆役契约。

  “认得一些。”

  他点点头,应了一声,声音还是沙哑,但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。

  “念。”

  林奕念了一遍。

  大意是立契人林奕,自愿入王氏为仆,期限十年。

  十年之内,衣食由主家供给,不得擅离,不得违命。

  十年期满,主家发还身契,去留自便。

  若中途逃走,报官追捕。

  最后一行是保人,王伯彦的名字已经签在上面了。

  林奕抬起头看向老人,问道:“我的命,值十年?”

  王伯彦在床沿坐下,摸出烟杆,点了一锅烟,慢慢抽了一口。

  “你以为老夫是趁火打劫?”

  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
  “老夫在官道上捡了你,给你水喝,给你饼吃,把你拉到庄上,又给你粥喝,没有这些,你现在跟官道旁那些死人一样,乌鸦啄了眼珠子,野狗啃了骨头。”

  他语气顿了顿,烟锅在床沿上磕了磕。

  有些淡漠的语调继续道:“十年,不多,这条命老夫救的,就是老夫的,你签,就在庄上养三天伤,三天后干活,你不签,门在那边,走出去,没人拦你。”

  林奕看了看门的方向。

  门帘外面,他能看见一小方灰黄色的天。

  他听见远处有流民经过的声音,拖沓的脚步声,孩子的哭闹,女人沙哑的哀求。

  那些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无形中挑拨了他的神经。

  他收回目光,拿起床沿上搁着的一支秃笔,在契约上歪歪扭扭写下了两个字。

  王伯彦收起契约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
 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干饼,放在床沿上,提醒道:“省着吃,养三天,三天后下地。”

  他挥了挥衣袖,又吞吐了一口浓烟,掀帘走了出去。

  林奕靠在墙上,拿起那块干饼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。

  饼还是那么硬,还是那么糙,但这一次,他吃得很慢,用唾沫把每一口都浸软了,慢慢咀嚼才细咽下去。

  三天。

  他需要在这三天里,弄清楚自己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道。

  吃完饼,他直接躺下睡觉。

  三天里。

  林奕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不少,能下床活动后,他就开始帮着庄上干些轻活,扫地、劈柴、喂骡子。

  他一边干活,一边听庄上的人说话,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个时代的信息。

  年号是天福。

  当今天子姓石,向契丹称臣,割了燕云十六州。

  这些信息的接连出现,让他心里越发沉重起来。

  他在现代读过五代史,知道后晋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皇帝这件事。

  那是华夏历史上最屈辱的一页之一,也意味着他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五代十国,华夏历史上最混乱最残酷的时代之一。

  人命在这个时代,比蝼蚁还贱。

  王家庄不大,只有二十来户佃户,种着几百亩地。

  庄主就是王伯彦,据说是郓(yùn)州王氏的旁支。

  郓州王氏祖上出过刺史,如今家道中落,只剩几处田产和一个空头名分。

  王伯彦有两个儿子,大的叫王文礼,小的叫王文义。

  林奕见过他们两次,一次在院子里吵架,为的是谁该多得一处田产的收成。

  另一次也在吵架,为的是谁的马车更好。

  王伯彦看着两个儿子争吵,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抽着烟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失望,更像是某种麻木的认命。

  林奕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  第三天傍晚,王伯彦把他叫到了堂屋。

 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,伴随着一股油烟味。

  王伯彦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只木匣。

  他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,用油布裹着。

  “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救你?”王伯彦看着他,问道。

  林奕没有回答。

  他知道王伯彦不需要他回答。

  果然,王伯彦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
  “官道旁那么多死人,老夫一个都没停,唯独看见你,停了。”

  他盯着林奕看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丝精光。

  “因为你举起的那只手上,有三道旧疤,那是一个干过活的人,干过活的人,都一丝活着的念想,值得救。”

  他轻轻拍了拍木匣。

  “这里是王家在郓(yùn)城县的田契,三百亩地,一座庄子,三年前契丹人打过来,郓城县被屠了一遍,佃户死的死逃的逃,地荒了,庄子空了,这几年一厘租子都没收上来。”

  林奕闻言,顿时明白了。

  “明天你就出发。”

  王伯彦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“去郓城县,把租子收上来。”

  “我一个人?”

  “一个人。”

  王伯彦站起身,走到林奕面前,把木匣放到他手上。

  “田契你带着,能收多少收多少,收不上来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语气,目光变冷了几分,说道:“收不上来,你也别回来了,王家不养闲人。”

  林奕微微掂量手上的木匣,匣子很轻,里面除了几张发黄的纸,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捧着这几张纸,就要去一座被契丹人屠过的县城,向一群死里逃生的佃户收租。

  他忽然想笑。

  但他没有笑出来。

  这绝不是一趟简单的活儿。

  极有可能会丢了性命。

  他抱着木匣,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王伯彦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堂屋,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拿起烟杆,却没有点。

 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孤独的老人,守着一个破落的家族,以及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田产。

  月光挥洒在王家庄的土墙上,四周一片静寂。

  佃户安静地呆在屋里,夜色渐浓,远处不知何处的野狗还在犬吠。

  林奕躺在硬板床上,抱着那只木匣,睁着眼睛看房梁上的蛛网。

  郓城县。

  明天,他就要去那里了。

  那里会有什么等着他?

  吃人的时代,他只想好好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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