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张反对票。铁盒子越来越重了。不是纸重了,是人心重了。每一张票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最深的地方,沉甸甸的。老夫子抱着铁盒子坐在副驾驶上,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,感受着那些细小的划痕,像在抚摸一段漫长的、斑驳的记忆。方老师的、林姨的、赵老师的、孙老的、陈老的、周老的、王厂长的、吴老的——八个人,八种人生,八种苍老的、颤抖的、但最终都没有退缩的声音。

  零把车开得很慢。不是路不好走,是她需要时间平复心情。刚才在吴老家里,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——她的姑姑,她母亲唯一的姐姐——伸出手,握住了老夫子的手。那一刻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苍白的、几乎透明的手和那只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交握在一起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也许是她对父亲的怨恨,也许是她对自己的责备,也许是她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、对“亲情”这两个字的理解。

  “你还好吗?”老夫子问。

  “嗯。”零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逼了回去,“下一个,钱老。住在城中心。是团队的经济学家,负责货币系统和资源分配。他是议会里最反对‘觉醒程序’的人,也是‘完全归零’的坚定支持者。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论文,论证‘归零’是最优解。你父亲当年跟他辩论了三天三夜,没说服他。”

  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三天三夜。父亲用了三天三夜,试图说服一个人不要毁灭自己创造的世界。他失败了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钱老,所以他做了另一个选择——创造了老夫子,创造了这个觉醒程序,创造了这一系列连锁反应。他不需要说服钱老了,他只需要活得够久,久到老夫子能够自己走到钱老面前,自己去说那场来不及说完的辩论。

 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从城郊的公墓开到了城中心的高档公寓区。楼很高,三十多层,玻璃幕墙,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灰蓝色的光。老夫子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着顶层。那里是钱老的家,三十层,最高的地方。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,每天看着窗外的城市,看着那些他亲手设计的货币流通、资源分配、经济平衡,会不会有一种站在山顶俯视众生的孤独?他知道答案,因为他自己就站在柳巷里,站在那棵老柳树下,看着那些人——阿明、大番薯、小月、老张、瘦猴、陈小姐。他站在地上,不是山顶,但他也孤独。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,是“我是谁、我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”的、人类与生俱来的、无法被任何陪伴消解的孤独。

  电梯很快,平稳得感觉不到上升。老夫子站在电梯里,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,从1到10,从10到20,从20到30。每一层都有人进进出出,有的推着婴儿车,有的牵着狗,有的提着公文包。他们有说有笑,有疲惫有轻松,有急急忙忙有慢条斯理。他们是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,不是觉醒者,不是议会成员,不是任何特殊的人。但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,是父亲画下的每一笔,是周老画下的每一笔,是钱老设计的经济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,是无数个数据汇成的、真实在呼吸、在生活、在爱的人。

  三十层到了。电梯门开了。

  走廊很安静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墙上挂着画,不是素描,不是油画,是摄影作品。黑白的,拍的是一些很普通的物件——一把椅子,一盏灯,一个杯子。老夫子站在这幅摄影作品前,看着那把椅子。椅子是木头的,很旧,漆面剥落,坐垫塌了。它被遗弃在墙角,没有人坐,没有人看,没有人记得。但摄影师记得,他用相机把它拍了下来,挂在墙上,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它——一把被人遗忘了的、但还在那里、还没有消失的椅子。

  老夫子想起了吴老墓地里那些墓碑。白色的,汉白玉的,一排排的,整整齐齐的。每一个碑下都躺着一个人,曾经活过、爱过、恨过、哭过、笑过的人。他们被遗忘了,但墓碑还在。墓碑也会被遗忘,但石头还在。石头也会风化、碎裂、变成沙,但沙还在。沙会被风吹到各处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路人的肩膀上。他们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
  钱老的家在走廊的尽头,一扇深色的木门,门把手是金色的,很亮,像刚擦过。老夫子按了门铃,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,像风铃。

  门开了。

  一个人站在门口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用发油固定住,一根都不乱。他的脸上皱纹不多,但很深,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括号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老人,像一个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、精心包装过的、随时准备面对镜头和闪光灯的人。

  钱老看着老夫子,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。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,在丈量老夫子的价值——这个人值多少钱,能为这个世界创造多少财富,会不会破坏经济平衡。但他看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只是价值,还有重量。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,比他设计过的任何经济模型都复杂,都沉重,都难以量化。

  “你比你爸矮。”钱老说。

  老夫子已经习惯了这句话。王厂长说过,吴老说过,现在钱老也说。他们都在用同一个标准衡量他——他父亲。他比父亲矮,但他比父亲重。骨头重,肉也结实。不是身体的重,是人生的重。他多活了五十年,多吃了几万顿饭,多走了几十万公里路,多见了成千上万个人,多流了几百升眼泪。那些饭、路、人、泪,都是重量,压在他身上。

  “钱老,我们需要你的反对票。”老夫子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,没有聊天气。他知道钱老不是那种人。钱老不在乎今天天气怎么样,不在乎他路上堵不堵,不在乎他吃过饭没有。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数据。老夫子从零手里接过铁盒子,打开盖子,露出里面的八张票。

  钱老看着那些票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,像在计算什么。

  “老夫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‘完全归零’吗?”钱老没有回答,反问了一句。

  “因为你觉得觉醒会打破经济平衡。”

  “不对。”钱老摇了摇头,“不是因为经济平衡,是因为公平。”

  “公平?”

  “这个世界是我和你的父亲、和其他十五个人一起创造的。我们有规则,有协议,有共识。规则的第十三条写得很清楚——任何创作者不得赋予漫画角色自主意识。因为角色一旦有了自主意识,他们就变成了‘人’,我们就变成了他们的‘神’。神和人之间是不公平的。他们有求于我们,我们不需要他们。他们怕我们,我们不怕他们。这种不公平,比任何贫富差距都可怕。”

  老夫子看着钱老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没有私心,没有权力的欲望。只有一种扭曲的、偏执的、冰冷的——爱。他爱这个世界,爱到要毁掉它;他爱这些角色,爱到要让他们永远无知无觉地活着;他爱公平,爱到要消除所有不公平的可能,包括他自己。

  “钱老,你不怕吗?”老夫子问。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你死后,这个世界的经济会崩溃?怕那些你精心设计的数据会混乱?怕没有人能接替你?”

  钱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老夫子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。他怕的不是崩漟,不是混乱,不是没有人接替他。他怕的是——这个世界没有他,也一样能运转。他花了毕生精力设计的经济模型,他的数据,他的公式,他的算法,没有他,也一样能运转。他是不被需要的。就像那把被遗弃在墙角的椅子,没有人坐,没有人看,没有人记得。但椅子不会难过,椅子没有感情。他有。

  “老夫子,你比你爸会说话。”钱老的语气有些松动,像一座看似坚固的冰山,底部已经开始融化了。

  “不是会说话,是活着。活着就会说话,会说话就会有感情,有感情就会做不理性的决定。你写的那些论文、模型、公式,都是理性的,对不对?但你写它们的时候,没有感情吗?没有对这个世界、对这些角色、对你自己的心血的感情吗?”

  钱老沉默了。他的手指不再敲击门框了,垂在身体两侧,微微发抖。

  “钱老,你不需要用‘公平’来掩饰你的不舍。舍不得这个世界,舍不得你设计的一切,舍不得你花了二十年心血浇灌出来的东西。这不丢人。这不是不公平。这是人性。”

  钱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,打着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。他没有擦,因为他忘了擦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那些数据、公式、模型,全都被眼泪冲走了,只剩下一个声音——舍不得。

  他舍不得。

  老夫子走进屋里,把钱老扶到沙发上坐下。屋里很大,装修很讲究,但冷冰冰的,像一间展厅。所有的家具都很贵,但没有人坐,没有人用,没有人碰。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,是经济学原理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,显然翻过很多遍。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,金色的,镜片很厚。

  钱老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重新戴上。他看着老夫子,看着那张和他父亲相似又不同的脸。

  “老夫子,你爸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。他问我,‘钱老,你信不信因果?’我说不信。他说,‘我信。我种了一棵树,结了一个果,就是老夫子。这个果现在还没熟,但有一天它会熟。我希望你等到那一天。’我等了,等了二十多年。现在果熟了。”

  钱老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,纸被体温捂得温热。他把纸递给老夫子,老夫子接过来,打开。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反对”。字写得很小,缩在纸的角落,像一个人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不敢发出声音。

  第九张票。

  老夫子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铁盒子里。九张纸,九颗心。它们的颜色不同,笔迹不同,纸张不同,但它们做的是一件事——保护他,保护这个世界。

  老夫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,转过身,看着钱老。钱老还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,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、但不知道公交车还会不会来的老人。

  “钱老,石榴树的果,我替你尝过了。很甜。”老夫子说。

  钱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他在笑,只是笑得不好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,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。

  (第77集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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