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婵接过鸡腿,咬了一口,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。她嚼着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流下一点油,她用袖子擦了擦,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!”

  杨蛟接过鸡翅,啃了一口,骨头咬得嘎嘣响。他嚼着肉,含含糊糊地问。“喂,你到底是谁啊?为什么给我们烤鸡吃?”

  中年人看着他们,目光很柔和。那目光里有东西,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浓的、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
  “你们要叫我舅舅,你们母亲的哥哥。”

  杨婵愣了一下。她的嘴里还含着鸡肉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大了,然后亮了。那亮是从眼底泛起来的,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点亮了。

  “舅舅!你是我们舅舅!”她高兴得拍起手来,手上的油甩得到处都是,有一滴甩在了杨戬的脸上。

  杨戬没有擦,他愣住了。杨蛟也愣住了,嘴里的肉忘了嚼,就那么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着,像一只被惊到了的青蛙。

  母亲的哥哥?他们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个哥哥。母亲从来没有提过。父亲也没有提过。村子里的人也没有提过。

  “你骗人!”杨戬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又急又尖。“我们没有舅舅!母亲从来没说过!”

  中年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疼。“你们母亲跟我吵架了,生我的气,所以不跟你们提我。可我没有骗你们,我是你们的亲舅舅。”

 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。玉佩不大,巴掌长,两指宽,通体碧绿,温润如脂。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瑶。那是他们母亲的名字。笔画工整,线条流畅,一看就是用心刻的。

  他把玉佩递过去。杨蛟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
  玉佩在他粗糙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精致,像是野花丛中落了一颗宝石。

 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,可他认得母亲的笔迹——那个“瑶”字,他在母亲练字的废纸上见过。他把玉佩递给杨戬,杨戬接过去,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递给杨婵。

  杨婵看不懂,可她觉得这个玉佩很好看,亮晶晶的,凉丝丝的,像夏天河里的鹅卵石。

  “真的是舅舅?”杨婵歪着头问,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
  中年人点了点头。“真的是。”

  杨婵笑了。那笑容绽放开的时候,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了。她伸出手,拉住了中年人的袖子。她的手很小,只有他袖口的一半大,可她拉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
  “舅舅,你吃鸡,可好吃了。”她举起自己咬了一半的鸡腿,递到他嘴边。

  中年人低下头,看着那半根鸡腿。上面有小小的牙印,油亮亮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的眼眶热了,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鸡肉在嘴里化开,咸香中带着一丝甜,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。

  “好吃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  那天下午,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,从午后一直坐到夕阳西下。

  三个孩子不懂得人心险恶,也没有那么多防备,吃了人家的烤鸡,又知道人家是舅舅,就越看越顺眼,越聊越热络。

  杨婵把布老虎从火堆旁边捡回来,拍掉上面的灰,抱在怀里,靠在中年人身上,仰着头问东问西。“舅舅,你住在哪里?”

  “舅舅,你家里有什么人?”

  “舅舅,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们?”

  中年人一一回答,有的说实话,有的编瞎话。说到自己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时,杨婵问有多远,他说比山那边的云还要远。

  杨婵想了想,说那确实很远。

  杨蛟问舅舅会不会打猎,中年人说会一点,杨蛟就拉着他要进山打猎,说要教他抓兔子。

  杨戬问舅舅会不会打架,中年人说会一点,杨戬就站起来,摆了个架势,说要跟他切磋切磋。

  中年人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,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,弹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杨婵什么都不问,就靠在他身上,抱着他的胳膊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中年人每天都来。

 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,他就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。夕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才离开。他带孩子们去溪边捉鱼,卷起裤腿踩进水里,水凉得杨婵直叫,他就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,自己在水里帮她捉。他教杨蛟怎么设陷阱抓兔子——在兔子常走的路边挖一个坑,上面盖上树枝和树叶,撒上土,伪装成地面的样子。杨蛟学得很认真,挖了好几个坑,第二天去看,有一个坑里真的掉了一只灰兔子。他高兴得满山跑,举着兔子给中年人看,中年人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。

  他教杨戬怎么扔石子打鸟——手腕用力,不是手臂,石子要选圆润的、大小适中的,扔出去的时候要有一条弧线。

  杨戬练了好几天,终于打下一只麻雀,他把麻雀捧在手心里,看着它还没断气的样子,忽然不想打了。

  中年人没有说话,帮他把麻雀的翅膀接好,让它飞走了。

  杨戬看着那只麻雀越飞越远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舅舅,我以后不打鸟了。”

  中年人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
  “它们也有家。”

 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。”

  杨婵不学打猎,也不学扔石子。她采野花。山上的野花太多了,黄的白的紫的红的,她每天都能采一大把,编成花环,戴在中年人头上。

  中年人个子高,她够不着,他就蹲下来,让她把花环戴上去。歪歪扭扭的,有的花还带着泥,他也不摘,就戴着那个花环,陪孩子们玩了一整天。

  有一天下午,四个人躺在山坡的草地上。阳光暖洋洋的,风轻轻的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。

  天很蓝,云很白,一朵一朵的,像棉花糖,像羊群,像老人家的白胡子。杨婵抱着中年人的胳膊,脸贴着他的袖子,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舅舅,你是我母亲的哥哥,为什么不去见我母亲呢?还要我们帮你保密。”

  杨蛟和杨戬也转过头来,看着中年人。山坡上安静了一瞬,连风都好像停了。中年人看着天上的白云,看了很久。那朵云慢慢地飘着,从山的那一边飘到山的这一边,像一只迷了路的羊。

  “你们母亲啊,她和我吵架了,现在不愿意见我。”

  杨婵“哦”了一声,嘀咕道。“可是为什么要吵架呢?我和哥哥就不会吵架。”她说的“哥哥”,指的是杨蛟和杨戬。她从来不跟哥哥吵架,因为哥哥们都让着她。

  中年人笑了,没有回答。他伸手从杨婵手里拿过那朵刚采的野花,别在自己衣襟上,紫色的,小小的,在白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。

  “你们长大后都有什么梦想?”他问。

  杨婵顿时将吵架的事丢到一旁,笑嘻嘻地说。“我长大后要嫁给像父亲那样的读书人。”

 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衫、捧着书卷的书生,从山外走来,走到她面前,对她笑。

  中年人笑了。“好,婵儿会嫁给一个忠厚老实,博学的书生,幸福一生。”

  杨戬坐起来,指着山下的村子,意气风发地说。“我想当村长,他们都要听我的!”他的手指从村东头划到村西头,把那几十户人家都圈了进去,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。

  中年人哈哈大笑,笑声在山坡上回荡。“好,二郎会成为村长,村民都要听你的。”

  杨蛟想了想,说。“我想当猎人,进山打猎给弟弟妹妹吃肉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很稳。他不像杨戬那样指着远方,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,手上的茧子、水泡、伤疤,都是他练出来的。

  中年人点了点头。“好,大郎会成为这座山里最厉害的猎人,每天都能打倒很多猎物。”

  三个孩子开心地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露出了豁了的牙齿,笑得脸上的木灰一道一道的,像小花猫。他们不知道,这个舅舅说的那些话,不只是哄他们开心,是真心实意的愿望。

  他真心希望他们一辈子待在这片山林里,平平安安的,不要被天庭发现,不要卷入那些纷争,不要像他们的母亲那样,走上那条不归路。

  太阳慢慢偏西了。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,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。山峦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,鸟归巢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,一声一声的。

  中年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。他的白袍上沾了青草的汁液,染出一块一块的淡绿色,衣襟上还别着杨婵给他戴的那朵紫色野花,花瓣已经蔫了,可他忘了摘。

  “好了,我要回去了。你们也快点回家吧。”

  杨婵从草地上爬起来,拉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,可她握得很紧。“舅舅,你明天还来陪我们玩吗?”

 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。他看着杨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面有期待,有依赖,还有一点点害怕——害怕他说“不来了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最近舅舅有事,就不来了。你们要听你们母亲的话。”

  三个孩子“嗯”了一声,齐齐点头。

  杨婵松开手,跟着哥哥们往村子的方向跑去。跑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中年人还站在山坡上,夕阳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田埂边。他朝她挥了挥手,她也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追着哥哥们的背影,跑进了村子。

 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遮住了她的身影,只能听到她的笑声,从巷子里传出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
  中年人的身影慢慢变淡。不是突然消失,是像夕阳一样,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一点一点地淡下去。先是他的轮廓模糊了,然后是他的衣裳,他的脸,他的手,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。

 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风,和夕阳,和那片被踩倒了的草地。草叶还歪着,没有来得及站起来,像在说——刚才有人在这里。

  ……

  瑶池。

  玉帝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云海。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酒,碧玉的杯,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着头顶的烛光。

  他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云海翻涌了几十次,久到天边的霞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。

  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  酒是凉的,凉到心里,凉到胃里,凉到四肢百骸。

  他放下酒杯,走回玉榻前,坐下。

  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烛火在角落里跳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独的,长长的,像山坡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。

  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还是那个小山村的画面——三个孩子围着火堆烤鸡,脸上糊着黑灰,小拳头捶在他胸口,软软的,一点都不疼。“舅舅,你明天还来吗?”他听到那个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风,像梦,像山间的溪水,流着流着就远了。

  他睁开眼。殿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烛火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,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,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,又平了。

  “瑶姬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的孩子,都长大了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窗外,云海翻涌,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,看不到边际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凉了他手边的酒,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山,孤零零的,没有人陪。

  殿外。

  杨戬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还托着杨念心,她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匀,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,落在她额前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飘着。

  他没有推门,没有出声,就那样站着。

  他听到了。殿内那声低低的“瑶姬”,那声低低的“你的孩子,都长大了”,他都听到了。

 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硬又涩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的那条金色的线,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。

  他进去了。

  【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,让你们看个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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