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。

  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,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。

  他站了很久,久到怀里杨念心的呼吸从轻匀变得更深更沉,久到殿内那个人又倒了一杯酒、又喝了一杯酒。

  然后他迈步,跨过了门槛。

  门被他轻轻推开,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

  瑶池殿内,烛火摇摇曳曳。玉帝坐在玉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目光落在虚空中,还沉浸在那些很久以前的画面里。

 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温暖,有苦涩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的痕迹。

  他听到了门响。

 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杯中的酒晃了晃,溅出一滴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擦,而是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
  那一瞬间,杨戬看到了一双他还未完全收起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里有柔软的东西,有湿润的东西,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、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思念亲人时才会有的东西。

  可那只是一瞬间。快到杨戬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  玉帝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慢慢变,是像翻书一样,唰的一下,那些柔软的东西全没了。

  他的眉头皱起来,嘴角沉下去,眼神从温暖变成了冷淡,从冷淡变成了威严,从威严变成了一种杨戬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他在朝会上见过无数次的、高高在上的、不容置疑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
  他甚至在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厌恶,一丝烦躁,像是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。

  杨戬看着他的表情变换,那速度快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。

 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快速、如此轻易地切换自己的情绪和表情?

  刚才还沉浸在对妹妹的思念中,眼中带泪,嘴角含笑;现在就端坐在玉榻上,手端酒杯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一个审视臣子的君王。

  可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不是玉帝善变,是他太习惯了。

  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千万年,他必须学会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这副面孔。

  不管是面对朝臣,面对敌人,面对亲人,甚至面对自己。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,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悲伤,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那些“不该有三界之主拥有的东西”。

  那些东西,只能在无人的深夜里,一个人悄悄地拿出来,看一看,摸一摸,再藏回去。

  杨戬看着玉帝那张冷漠的脸,忽然觉得他不恨他了。

  不是原谅,是不恨了。他恨的那个人,是一个冷酷无情、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的暴君。

  可眼前这个人,不是那样的。他只是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、被天道压了千万年、连思念妹妹都要偷偷摸摸的人。

  一个连哭都不能被人看到的人。

 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左一右,隔得很远。

 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,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呼吸又轻又匀,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猫。

  过了许久,玉帝皱起了眉头。

  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,像是在赶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。

  “杨戬,你来干什么。”

  杨戬看着他。他的声音依旧低沉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低沉底下藏着一丝沙哑,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  “来看看你。”

  玉帝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皱眉,不是冷笑,是那种一瞬间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。

 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  他看着杨戬,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厌恶,是困惑,是迷茫,是那种“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”的不解。

  来看看他?

  这话没问题。

  有问题的是说这话的人。

  如果这话换作任何一个人——太白金星、太上老君、甚至随便一个天将——他都不会有疑惑。

  可偏偏这个人是杨戬。

  杨戬,他的外甥,他妹妹的儿子,那个恨了他上千年的人,那个从来不主动找他、见了面也不行礼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人。

  他说“来看看你”?

 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。

  玉帝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可很刺耳。

  “呵呵,看我?是想看我有没有被你气死吗?”

  杨戬没有接他的话。他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杨念心,像一个在风雪中走了很久、终于找到了一扇门、却不知道该不该敲的旅人。

  “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
  玉帝端起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。“呵呵,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带着不屑,带着那种“你凭什么”的傲慢。

  可杨戬注意到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在杯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才继续摩挲。

  杨戬没有在意他的语气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“天条真的是天道所立吗?”

  啪。

  玉帝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。碧玉的杯,碎成了几瓣,酒液溅在地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。他没有低头去看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戬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。

  “你……你知道些什么!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
 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震惊,有警觉,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像是被人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慌乱。

  “该知道的,不该知道的,我都知道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他知道,这句话落下去,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  玉帝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微微变化的变,是那种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变。

  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,然后又红了起来,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着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抖得很厉害,厉害到他不得不把那只手藏到袖子底下。

  “是谁!”

 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,声嘶力竭,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。

  “是谁告诉你的!”

  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在空旷的瑶池殿里回荡,嗡嗡的,震得烛火都在跳。

  杨戬怀里的杨念心缩了一下,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,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

  杨戬低下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。

  杨念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呼吸又恢复了平稳,小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

  杨戬等她完全安静了,才抬起头,看着玉帝。

  “老君。”

  只有两个字。

  玉帝的动作愣住了。他的手还藏在袖子里,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一只要扑出去的猛兽忽然被定住了。他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恍惚,从恍惚变成了一种杨戬看不懂的、很复杂的东西。

  他慢慢靠回玉榻上,靠得很慢,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撑不住他了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  杨戬看着他,没有催。他站在那里,抱着杨念心,等。

  过了很久,玉帝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
  不是冷漠,不是愤怒,是一种疲惫的、苍老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被人看到了的东西。

  杨戬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可每一个字都更稳了。“我知道了答案,知道了真相。但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
  玉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杨戬的脸上移到杨念心的脸上,又移回来。那个小人儿睡得很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,落在虚空中。

  殿内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烛火烧矮了一截,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涌了几个来回。

  玉帝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低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。

  “是。天条是天道所立。不是朕,不是王母,不是任何人。朕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,替天道执行。朕不能改,朕也没有能力改。朕只能看着那些人——不管是凡人,还是神仙,还是朕的亲人——一个一个地触犯天条,一个一个地被惩罚。朕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,很轻很轻的碎,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可他没有停,继续说下去。“你母亲的死,不是朕要她死。是天条要她死。朕只是……朕只是那个动手的人。”

 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像是在看上面有什么东西。可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,和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
  杨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,抱着杨念心的那只手,微微收紧了一点。杨念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了。

  玉帝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杨戬,杨戬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殿的烛光,隔了上千年的恩怨,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。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
  烛火跳着,窗外的云海翻着,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凉的。

  杨念心在杨戬怀里睡得很香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爹爹去了哪里,不知道那个坐在玉榻上的人是谁,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争吵。她只知道,爹爹的怀抱很暖,很安全,她可以放心地睡。

  【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,让你们看个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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