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舟上,白骨长老转头看向三位亲传,道:“楚九阴。”

  楚九阴上前一步:“弟子在。”

  “你带刑堂弟子二十,从正门入。”

  楚九阴点头:“是。”

  白骨长老又道:“宋沉霜。”

  宋沉霜低头:“弟子在。”

  “你带执法堂弟子三十,封阴柳岭西北两处山口,布寒尸锁魂阵,不许一人走脱。”

  宋沉霜道:“是。”

  最后,白骨长老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。

  “陈平安。”

  陈平安上前一步:“弟子在。”

  “你带甲册四人,执法堂弟子十人,守东侧阴水沟。”

  “那是司马藏脉别院留下的暗路。”

  “若有人从那里逃出来,杀。”

  陈平安心头一凛。

  东侧阴水沟。

  暗路。

  这不是最轻松的位置。

  甚至有可能是最麻烦的位置之一。

  正门有楚九阴。

  西北山口有宋沉霜布阵。

  真正想逃命的人,很可能会从最隐秘的暗路走。

  而白骨长老把这条路交给他。

  既是给他机会,也是看他能不能压住这几个甲册弟子。

  不过,这最为危险的地方,反而是能拿到东西最多的地方,因为那些想要逃命的人,必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。

  如果能截胡到的话,那自然是大把大把的机缘。

  但如果实力不够,那便是死路一条了。

  想到这里,陈平安没有迟疑,低头道:“弟子领命。”

  白骨长老淡淡道:“你是亲传第三席,若连这条阴水沟都守不住,便不用去争后面的亲传资源了。”

  这话很直接,也很冷。

  尸舟台上不少人看向陈平安。

  石魁、陆闻骨、裴玉楼、沈照雪也都看了过来。

  陈平安心里没有动怒。

  白骨长老说的是实话。

  亲传位置不是坐着好看的。

  他若守不住暗路,让司马家火种逃了出去,那今晚之后,宗门内不知会有多少人说他这个第三席只是个笑话。

  陈平安抬头道:“守得住。”

  白骨长老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
  “上舟。”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黑棺舟升空时,炼尸宗山门在下方一点点远去。

  夜风拍在舟壁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
  舟内没有多少人说话。

  刑堂弟子在擦封尸钉。

  执法堂弟子在检查符箓。

  甲册四人则被分到了陈平安这边。

  石魁靠在舟壁旁,双臂环胸,脖颈尸纹时不时浮动。

  裴玉楼拿着一枚玉符,不知在反复摩挲什么。

  沈照雪抱着灰白骨罐,闭目养神。

  陆闻骨坐在最角落,那口窄黑木匣横在膝前。

  木匣里,不时传出一声轻叩。

  陈平安坐在几人对面,神色平静。

  从表面看,他像是在闭目调息。

  可实际上,他一直在观察这四人。

  石魁气息厚重,适合正面压人。

  沈照雪手中骨罐阴寒极重,恐怕能镇魂冻骨。

  裴玉楼出身不差,手里定有符器。

  陆闻骨最麻烦。

  那口木匣里的东西,他见过。

  乌黑尸发诡异,最适合暗中夺物、缠人、断路。

  今晚若这四人听令,东侧阴水沟便能守得稳。

  若有人心里不服,临场各做各的,那才是真麻烦。

  陈平安睁开眼,道:“东侧阴水沟是暗路,真有人逃出来,多半不是普通族人。”

  四人都看向他。

  陈平安继续道:“司马家若想留火种,最可能带走的,不是空手逃命的人,而是账册、族谱、传讯符、储物袋,甚至是族中挑出来的几个种子。”

  “所以,遇见逃出来的人,不要先抢东西。”

  “先断传讯。”

  “再断腿。”

  “最后看有没有活口价值。”

  裴玉楼眉头动了一下:“若是赤霞接应修士呢?”

 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:“能杀就杀,杀不了就拖住。”

  “白骨长老压阵,拖住十息,便有人来收。”

  石魁点头:“这个稳。”

  沈照雪道:“若对方分散逃?”

  陈平安道:“石魁守沟口正面,沈师妹封左侧骨坡,陆师弟的尸发适合缠路,守右侧阴树带。裴师弟带两名执法堂弟子居中接应。”

  裴玉楼脸色稍稍一僵。

  他听出来了。

  陈平安把他放在居中接应的位置,不是最前,也不是最自由。

  这是防他临场乱动。

  裴玉楼心里不舒服,可看了一眼陈平安腰间亲传令,终究没反驳,只道:“听陈师兄安排。”

  陆闻骨忽然开口:“那陈师兄你呢?”

  陈平安看向他。

  陆闻骨神色平静,语气也没什么冒犯,却让气氛冷了一分。

  陈平安道:“我守最后一道口。”

  陆闻骨道:“若前面漏了人?”

  陈平安平静道:“那便从我这里死。”

  黑棺舟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石魁看了陈平安一眼,咧了咧嘴,没有笑出声。

  沈照雪也睁开眼,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多了些审视。

  裴玉楼压下心中那点不服。

  陆闻骨背后木匣轻轻一响,他没有再问。

  陈平安重新闭目。

  他说得平静,心里却没有半点大意。

  他境界最低。

  所以他不能把自己摆在最前面逞威风。

  亲传不是莽夫。

  真要逞一时气势,冲在前头被司马家炼气九层一刀斩了,那才叫笑话。

  他要的是守住路。

  活下来。

  杀该杀的人。

  拿该拿的东西。

  这才是正事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  丑时将近。

  黑棺舟终于压低。

  下方群山起伏,阴雾横流。

  远处一片山岭藏在黑夜里,像一头伏地的巨大阴兽。

  阴柳岭到了。

  黑棺舟没有直接落入岭中,而是在外围一处荒坡上停下。

  所有弟子悄然下舟。

  白骨长老站在坡顶,抬手一点,半空浮出一片阴气凝成的地图。

  地图之上,阴柳岭被标出三处红点。

  正中,是司马藏脉别院。

  西北两处,是山口。

  东侧一条细黑水线,则是阴水沟。

  那条水线弯弯曲曲,藏在山背后,几乎和周围阴气融在一起。

  若非宗门早就盯上这里,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。

  白骨长老道:“一炷香内,各归其位。”

  “宋沉霜,封山。”

  宋沉霜低头:“是。”

  她袖中飞出三十六枚镇尸钉。

  每一枚镇尸钉都带着一缕寒白尸气,落入夜色后,像是没入了山骨之中。

  随后,她又取出一面墨青阵旗,往地上一插。

  嗡!

  整座阴柳岭四周,忽然有淡淡寒雾升起。

  那雾不高,却贴着山势往上爬。

  山口、林地、沟壑、阴水边,都有细密阵纹一闪而逝。

 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一凛。

  难怪宋沉霜能以炼气八层困杀半步筑基。

  这阵布得太快。

  也太无声。

  若是自己误入其中,只怕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被阵纹锁住退路。

  远处,阴柳岭深处的藏脉别院灯火还亮着。

  那里的人显然还不知道,外面的山已经被封住了。

  白骨长老看向楚九阴。

  楚九阴没有说话,只抬手按在背后尸棺上。

  咔。

  棺盖裂开一道缝。

  一股极冷的尸气从缝中涌出,连旁边几名刑堂弟子都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
  白骨长老道:“动手。”

  楚九阴背着尸棺,带着二十名刑堂弟子,径直朝藏脉别院正门而去。

  宋沉霜则带人转向西北山口。

  陈平安也不再停留,转头看向石魁、陆闻骨、裴玉楼、沈照雪。

  “走。”

  十名执法堂弟子随即跟上。

  一行人沿着山背阴影,往东侧阴水沟摸去。

  越往东走,水气越重。

  地面也开始发软,脚下全是黑泥和枯黄阴柳根。

  远处沟水无声流动,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白气,偶尔还能看见几片破碎符纸顺着水流打旋。

  这里确实是条暗路。

  很窄。

  也很阴。

  陈平安站在沟口边缘,抬手一挥。

  “石魁,正面。”

  石魁没有废话,直接站到沟口最窄处,脖颈尸纹亮起,身后浮出一具皮肉青黑的高大阴尸。

  “沈照雪,左坡。”

  沈照雪抱着灰白骨罐,走向左侧骨坡。

  骨罐盖口开了一线,一股寒白气息从里面渗了出来。

  “陆闻骨,右侧阴树带。”

  陆闻骨背后的窄黑木匣轻轻一响。

  他抬手解下木匣,放在地上。

  匣缝中,几缕乌黑尸发无声垂落,钻入阴树根部。

  “裴玉楼,居中。”

  裴玉楼深吸一口气,带着两名执法堂弟子站在后方。

  陈平安自己则退到最后一道石坎旁。

  独目女尸从尸袋中走出,静静立在他身侧。

  空眼漆黑。

  独眼森白。

  阴水沟里,只有水声。

  远处藏脉别院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。

  随后是第二声。

  第三声。

  紧接着,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山岭深处炸开:

  “谁封了山?!”

  下一刻。

  藏脉别院正门方向,尸气轰然冲天。

  楚九阴背后的狭长尸棺彻底打开。

  一道如刀般的黑影,从棺中踏出。

  白骨长老站在阴柳岭外,声音冷淡,传遍整座山岭。

  “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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