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  红细胞特别行动小组的组建方案和训练大纲,经过反复修改、逐级审批,终于在军区正式敲定批复。红头文件下来的那天,何志军把范天雷叫到办公室,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  范天雷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盖着鲜红的“绝密”印章。

  “红细胞选拔正式启动。”他把信封递给陈善明,“明面上是狼牙组织全军特战骨干集训选拔,红细胞这个番号全程保密。”

  陈善明接过信封,没拆。

  “初选规则我拟好了,你们看看。”范天雷靠在办公桌边,拆开信封抽出文件。

  陈善明和苗狼低头仔细研读,片刻后两人神色渐渐凝重。

  “范处,这套考核尺度,未免太严苛了。”陈善明微微皱眉。

  “严苛?”范天雷嘴角一沉,“我要的是能在实战里活下去的战士,不是只会应付考核的标兵。”

  苗狼看完所有条目,沉默片刻:“按这套规则,首轮至少刷掉一半。”

  “一半依旧太多。”范天雷语气平静,“撑不住的,早淘汰早省心。”

  三人逐条梳理、敲定细节,把所有漏洞堵死。整场选拔由范天雷一手统筹。

  陈善明想起一事:“旅长之前吩咐过,026那边要不要叫来?”

  范天雷想了想:“叫。顾疯子那几个人眼光毒,让他们过来看看苗子。何旅长也是这个意思,不用插手,单纯旁观。”

  “那我现在去通知。”

  “不急。”范天雷摆了摆手,“初选当天再叫。让他们清闲几天。”

  026仓库确实清闲。

  老炮、强子、小庄外出培训一个多月还没回来,仓库里少了三分热闹。顾长风、陈国涛、耿继辉三人把红细胞方案交上去之后,就彻底卸了担子。每日无非是带队训练、保养装备、轮流值守。

  邓振华闲不住,天天往卫生队跑,说是“帮忙”,实际上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。史大凡沉稳,守着自己的本职,偶尔端着茶杯看邓振华演戏,也不拆穿,就是嘴角偶尔抽一下。

  范天雷那边忙得脚不沾地。为了筛出好苗子,他带着陈善明和苗狼跑遍了军区各个单位。前前后后敲定六十名人选,全是各单位层层推选出来的尖子。有人私下议论范天雷标准太苛刻,好几个单位的推荐人选都被他打了回去。范天雷听到后只说了一句:“不够格就是不够格,战场上没人讲情面。”

  顾长风在食堂碰到过他几次。范天雷端着餐盘坐下,眼下乌青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说话做事依然干脆利落。

  “挖了多少了?”顾长风问。

  “六十个。”范天雷扒了口饭,“初选还得刷一批,能剩下二十个就算成功。”

  顾长风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  初选当天,天还没亮。

  顾长风带着陈国涛、耿继辉、邓振华、史大凡五人,开了一辆猛士,一路颠簸赶往东海市。

  集结点设在一座废弃多年的水泥厂房里。九十年代的建筑,外墙斑斑驳驳,枯黄的爬山虎爬了半面墙。门口拉着警戒线,竖着“军事禁区”的牌子,几辆通信车整齐停在一旁。

  邓振华从副驾驶跳下来,伸了个懒腰:“就一个初选,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吗?”

  五人走进厂房。

  里面空荡荡的,说话都带回音。正中央搭了一面监控墙,十几块屏幕闪着光,把东海市各个交通枢纽的实时画面切得清清楚楚。操作台上摆满了显示器、键盘、通信终端。

  邓振华仰头看了一圈:“呦呵,不就是一个初选嘛,怎么这么大阵仗?疯子,这是要干什么?”

  顾长风扫了一眼屏幕:“你问我,我哪知道。我和小耿、老陈就只负责通过初选后的正式选拔方案,初选方案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
  耿继辉仔细看了看点位:“火车站、高铁站、长途汽车站、码头、机场……覆盖了所有交通枢纽。多点同时进入,每个人的起点都不一样。”

  陈国涛点头:“跨度至少三十公里。如果集结点设在中间,每个人行进的路线和距离都不同,考验自主规划能力。”

  “你们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分析?”邓振华翻了个白眼,“我就问一句——早饭没吃,午饭管不管?”

  史大凡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说:“厂房门口那个纸箱里有盒饭。”

  邓振华眼睛一亮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  “你也没问。”

  邓振华屁颠屁颠跑了。

  陈国涛走到顾长风旁边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疯子,你看那边。”

  顾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  厂房东南角,江南征正蹲在一堆通信设备前面。她穿着一件作训服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根网线,正专心致志地压水晶头。旁边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几组数据。身后还有两个战士在帮她架天线。

  顾长风走过去,蹲下来。

  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
  江南征头都没抬,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:“昨晚临时接到的通知。何旅长亲自安排,让我带队来搞信息支援和通信保障。”

  “就你一个人?”

  “带了两组人,在外围架中继站。厂房里面就我自己。”她把水晶头压好,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“够用了。不过……”

  她皱了皱眉,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们这套监控系统的信号分配模块有点问题。市区有几个点位的画面延迟不稳定,我重新做一下路由。”她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,打开了一个顾长风看不懂的界面,“如果只是看着,勉强能用。但如果要精准追踪每个人的行动轨迹,得把数据链路重新优化一遍。”

  “能搞定吗?”

  “废话。”江南征瞥了他一眼,“不然旅长派我来干嘛?”

  顾长风没再说话,蹲在旁边看她操作。

  江南征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屏幕上。她打开了三四个窗口,各种数据流在跳动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。顾长风看不懂那些参数,但他看得懂她的状态——专注、自信、不容打断。

  十分钟后,江南征敲下最后一个回车。

  “好了。所有点位信号延迟压到了0.1秒以内,轨迹追踪精度米级。你们可以盯人了。”

  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了口气,这才注意到顾长风还在旁边蹲着。

  “你一直在这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没事干?”

  “挺闲的。”

  江南征嘴角翘起来,把桌上的水杯递给他:“帮我倒杯水。温的,别太烫。”

  顾长风接过杯子,站起来,去倒水。

  江南征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信号调好了,他也走了。”

  两分钟后,顾长风端着水杯回来。江南征接过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
  “谢了。”

  “不客气。”

  顾长风没走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江南征抬头看他:“你还有事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站这儿干嘛?”

  “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。”

  “我说了,都调好了。”

  “那我帮你看着设备,万一有波动呢。”

  江南征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忍住笑了:“顾长风,你今天是真的闲。”

  “是挺闲的。”

  她没再赶他走。

  十分钟后,所有设备调试完毕,画面流畅,信号稳定。工作人员逐一确认各点位正常,向范天雷汇报。

  顾长风看了一圈,发现确实没什么自己能插手的。五人拉了几把折叠椅,在监控大厅角落里围成一圈。

  邓振华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:“斗地主?三缺一。”

  顾长风摇摇头,把椅子往墙边一挪,后背靠墙:“你们玩,我眯一会儿。”

  “那正好。”邓振华开始发牌,“老陈、小耿、我,刚好三个。耗子,你在旁边看着,别偷看我的牌。”

  史大凡端着茶杯,面无表情地在旁边坐下:“你那牌技,还用偷看?你抓大王的时候嘴角上扬,抓小牌的时候眉毛皱。我看了一个月,你的底牌我比你自己都清楚。”

  邓振华张了张嘴,把牌往桌上一扣,转头看其他人: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
  陈国涛和耿继辉同时点头。

  邓振华叹了口气,把牌捡起来:“行吧,那我就纯靠运气了。”

  牌局开始。邓振华连输三把,第四把把牌一推:“不来了不来了,你们俩合伙欺负人。”

  陈国涛笑而不语。

  顾长风靠在椅子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昨晚他又熬到凌晨两点,把训练场地的申请报告写完了。监控大厅里嘈杂,但这种环境他睡得比谁都香。

  邓振华打了一会儿牌,觉得没意思了,转头看了一眼顾长风。

  “疯子在打呼噜。”

  史大凡侧耳听了听:“呼吸平稳,深度睡眠。”

  邓振华站起来,走到顾长风面前。秋日的阳光从厂房的破洞里斜射进来,正好打在顾长风脸上,他居然也没醒。

  邓振华回头看了看陈国涛和耿继辉。两个人都看着他,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。

 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对准顾长风的椅子腿,一脚踹过去。

  椅子腿一歪,顾长风连人带椅子往旁边倒。“咚”一声,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
  监控大厅里安静了半秒,然后“噗嗤”好几声笑。

  江南征坐在操作台前,正好看到这一幕,手里的笔都笑掉了。

  顾长风睁开眼,坐在地上愣了一秒,然后猛地转头,瞪着邓振华。

  “谁啊?踹我椅子!”

  邓振华已经退出去三步远,双手举在胸前:“不是我,椅子自己倒了。”

  “椅子自己倒的?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
  “真的,这椅子腿有问题——”

  “邓振华!”

  邓振华躲到陈国涛后面。陈国涛笑着让开。

  “老陈,你不讲义气!”

  “你踹人的时候,讲义气了吗?”

  顾长风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头发翘着一撮。他正要发作——

  “咳咳。”

  两声咳嗽从门口传来。

  顾长风动作一僵。

  厂房门口,范天雷站在那里,身后跟着陈善明和苗狼。三个人都是常服。范天雷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长风。

  监控大厅瞬间安静了。说笑声像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断掉。

  陈国涛第一个站起来立正敬礼。耿继辉跟着站起来。史大凡放下茶杯站起来。邓振华从陈国涛身后闪出来,也站直了。

  就顾长风还站在那儿,头发翘着一撮,裤子上全是灰。

  范天雷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顾长风。沉默了三秒。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有点快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
  “顾中队长。”

  “到!”

  “地上凉不凉?”

  顾长风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又看了看范天雷的表情。

  “……还行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范天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起来吧,看看规则。”

  没有“睡姿大赛”的调侃,没有多余的字。陈善明在后面松了一口气——范天雷今天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正常。

  顾长风爬起来,接过范天雷递来的信封,拆开文件。陈国涛、耿继辉、邓振华、史大凡都凑过来。

  文件只有两页。

  一、全员通过不同通勤工具进入东海市,接头人单线联系。

  二、上车前全部没收:手机、身份证、现金、一切证明身份物品。

  三、禁止穿军装、禁止暴露军人身份。

  四、无补给、无接应、无队友、无路线图。

  五、48小时内,自主抵达终极集结点。

  五大淘汰红线——暴露军人身份、向军警求助、使用暴力违法犯罪、主动放弃求助家人、超时未抵达,触碰直接淘汰。

  顾长风看完,吹了声口哨:“范处长,这也太狠了吧?”

  邓振华瞪大了眼睛:“这不是把人扔进沙漠不管死活吗?连身份证都没了,黑户啊。”

  顾长风翻到第二页,忽然笑了:“范处长,你这里面还少写了一条吧?”

  范天雷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顾长风走到监控墙前,指着屏幕上那些穿制服的警察和武警:“不仅仅是被没收东西、不能求助。这批参选者身上,每个人都会被放一把训练枪。也就是说——在东海市的公安系统里,他们现在的身份不是‘参选军人’,而是‘持枪逃犯’。”

  他转身看着范天雷:“48小时内穿越整个城市,还要躲开警方和武警的追捕。范处长,你这样容易被骂啊。”

  邓振华倒吸一口凉气:“持枪逃犯?这也太刺激了吧?”

  范天雷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公安那边已经协调好了。所有参与追捕的警力都知道这是‘反恐演练’,不会真的开枪。但是——参选者不知道。”

  耿继辉推了推眼镜:“切断所有退路,剩下的只有自己。这个设计很干净。”

  范天雷难得地笑了一下,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一动。

  顾长风把文件往桌上一拍:“你这一套下来,这批人至少得骂你一个月。”

  范天雷面不改色:“让他们骂。活着回来的,才有资格骂。”

  范天雷又从陈善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,递过来:“参训名单,六十个人。你们几个,要不要下场陪他们玩玩?”

  顾长风接过文件夹,翻开第一页。

  他本来是打算拒绝的。当甩手掌柜多舒服。

  他翻开了第一页。

  目光扫过名单。

  忽然——

  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向羽,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,上士。

  巴郎,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,下士。

  顾长风盯着那两行字,愣了两秒。

  “范处长,这两个人是怎么来的?”

  范天雷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自己报名的。选拔通知下发到全军各单位,他俩看到之后直接打了申请。”

  “龙百川没跟我提过。”

  “他可能想给你个惊喜。”范天雷说。

 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了海训场的日子。向羽站在终点线上,谁上岸慢了就踹谁回水里。被他踹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服。他还想起了向羽的右肩,想起史大凡给的专家号,想起军区总医院的手术室。他以为那个人的军旅生涯已经走到尽头了。

  但向羽来了。

  顾长风合上文件夹,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笑,是那种老朋友不约而同在某个路口碰见时才会露出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  “哥几个,老向和巴郎自己报名来了。”

  陈国涛愣了一下:“哪个老向?”

  “海军陆战队,兽营,‘战神’向羽。”

  邓振华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:“战神来了?那感情好啊!当初在海训场,那家伙标准变态高——武装泅渡,他在终点站着,谁上岸慢了就踹。我明明及格了,他还踹,说我没尽全力。不过说实话,被他踹过之后我武装泅渡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。”

  史大凡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说:“所以你该谢谢他。”

  邓振华想了想:“……还是想踹回去。”

  顾长风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:“范处长,我们五个全下场。”

  范天雷挑了挑眉:“刚才不是还想着当甩手掌柜吗?”

  “那是不知情。”顾长风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,“现在知道了,那必须亲自招待。老向来咱们狼牙,咱们不陪着,说不过去。”

  范天雷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邓振华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行,你们自己分人。”

  顾长风重新翻开文件夹。

  “老向交给我。我跟他交过手,知道他的路数。”

  邓振华立刻举手:“晨光给我!何晨光!从小我就喜欢捉弄他玩,我有经验!”

  史大凡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:“你每次捉弄他,最后都被他反过来整。”

  邓振华脸色一僵: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。现在我成熟了。”

  “那你还藏人家零食?”

  “那不是藏,是代为保管!”

  顾长风没理他。

  “行,晨光给伞兵。耗子,巴郎给你。”

  史大凡喝了口茶,点了点头。

  “老陈,李二牛归你。”

  陈国涛点头:“行。”

  “小耿,王艳兵归你。”

  耿继辉推了推眼镜:“性格火爆,我来吧。”

  邓振华在旁边嘀咕:“小耿去对付王艳兵,那不是用脑子碾压吗?”

  耿继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个眼神的意思是——你也是动手不动脑的类型。

  邓振华没看懂。史大凡看懂了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范天雷看着他们分完人,把手里的文件收回去:“你们五个,每人盯一个。可以自己想办法给他们制造麻烦,但不能暴露身份,不能直接动手,不能违反规则。”

  顾长风站直了:“明白。”

  范天雷又看了他一眼,补了一句:“别玩太狠。”

  顾长风嘿嘿一笑:“放心,有分寸。”

  监控墙上,六十个画面同时亮着。

  向羽站在长途汽车站出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背着旧帆布包,目光沉静。

  巴郎在火车站广场,深蓝色冲锋衣,大号登山包,魁梧得像一堵墙。

  何晨光从高铁站出站口走出来,灰色夹克,棒球帽压得很低,步伐轻快。

  王艳兵跟在后面不远不近,黑色皮夹克。

  李二牛从长途汽车站另一个出口出来,军绿色工装外套,旧军挎包,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

  顾长风盯着向羽的画面看了几秒,转过身,在监控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  江南征敲完最后一组数据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个人你认识?”

  “认识。”

  “什么交情?”

  顾长风想了想,嘴角带笑:“他踹过伞兵。”

  江南征没听懂,但看到顾长风嘴角的笑,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他看向羽的眼神,不像在看对手。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。”

  范天雷站在监控墙正中央,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。

  “选拔将在二十分钟后正式开始。”

  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这批参选者,是来自全军各单位的精英。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。但潜质不等于能力。能力不等于实力。实力不等于——能在战场上活着回来。”

 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“我的任务,是把那些‘不能活着回来’的人,挡在门外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目光掠过监控墙上那些年轻的面孔。某个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——一个年轻士兵正在东张西望找接头人。他看了不到半秒,移开了视线,声音低了半度。

  “你们的任务,是帮我找到那些‘能活着回来’的人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耿继辉推了推眼镜,想开口说点什么,被陈国涛用眼神制止了。

  厂房里的安静持续了更久。连发电机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。

  邓振华戴上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墨镜,对着屏幕的黑色反光面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史大凡从他身后走过,看了一眼:“墨镜腿上的标签还没撕。”

  邓振华手忙脚乱地撕标签。撕完了,抬头一看,发现没人笑。

  他讪讪地把墨镜摘下来,塞进口袋。

  厂房里的气氛还没有缓过来。范天雷刚才那几句话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
  顾长风站起来,走到邓振华旁边,从他口袋里把墨镜抽出来,自己戴上。

  “帅吗?”

  邓振华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戴比我戴好看。”

  “那当然。”

  史大凡看了一眼:“标签还在镜腿上。”

  顾长风伸手撕掉,把墨镜还给邓振华。

  邓振华接过去,又看了看范天雷的背影,小声说:“疯子,范处今天是不是……”

  “干活。”顾长风说。

  “哦。”

  厂房里的气氛松动了一点。像冻住的河面裂开了一条缝。

  范天雷没有回头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手表。

  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
  他转身走向监控台。经过陈善明身边时,他的目光在某一帧画面上停了半秒——那个年轻士兵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陈善明以为他要说什么,等了片刻。

  范天雷什么都没说,继续往前走。

  陈善明什么都没问,跟了上去。

  监控墙上,六十个年轻人正在往东海市的各个角落,开始移动。

  他们不知道规则。不知道对手。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。

  他们只知道——倒计时开始了。

  顾长风带头朝着门口走去,其余四人跟着身后,有说有笑的,打开门的一瞬间一束光打在他们身上,五人抬手相互碰拳,一句话没说,各自朝着向羽几人所在地赶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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