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猛地挥袖,将面前案几上的竹简、笔墨、茶盏尽数扫落在地。

  碎片四溅,墨汁淋漓,一片狼藉。

  他霍然起身,胸膛剧烈起伏,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赤红一片,额角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。

  他无法想象,那个曾经在赵国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,会为了一个卑贱的面首,将刀锋对准他?

  他是她的儿子,是大秦的王。

  愤怒和锥心刺骨的失望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  嬴政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梁柱上,手背瞬间红肿破皮,渗出血丝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
  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下。

  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,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。

  雍州……该彻底清算了。

  翌日。

  岁首祈福仪式刚刚结束,参与大典的君臣散去,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与一小队精锐骑士,已悄无声息地驶离咸阳,朝着雍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  队伍人数不多,除了蒙毅,还有驾车的赵高。

  时苒看见赵高的时候,就知道嬴政准备做什么。

  队伍里气氛很是压抑,除了必要的休整,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。

  这种压抑,直到快到雍州时才被打破。

  “时内史,王上请您上车驾叙话。”

  时苒勒住缰绳,腿腹因长时间用力夹紧马背有些发酸。

 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亲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这才走向嬴政车驾。

 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,嬴政独自坐在中间,车窗的帘子放下了一半,晦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。

  只是几天时间,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冷冽,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。

  嬴政的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,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雍城城墙。

  “寡人思虑一夜,有些事,寡人亲自处置,名正言顺,却也难免掣肘。”

  他转过头,那双冰冷的眸子看向时苒。

  “有些刀,寡人不能亲手去握,但可以递到该握它的人手里。”

 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  他是秦王,是儿子,有些界限他不能亲自跨越,至少不能在明面上。

  他需要一个人,一把刀,去做那些他不能直接去做,却又必须做的事情。

 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,心中了然。

  怪不得这次会带上赵高。

  “臣明白。”

  “入城之后,依计行事,赵高该如何用,你自行斟酌。”

  “诺。”时苒再次应下。

  ...

  如果说,当年刚入宫的嫪毐,还有些许青涩与拘谨。

  那么此时年方二十五的嫪毐,正处在男子最具魅力的年华。

  年轻,却不失风韵。

  殿内,暖香浮动。

  赵姬慵懒地靠在软榻上,嫪毐则伏在她膝前,一下下抚摸着赵姬隆起的孕肚,动作充满怜爱。

  “太后。”

  嫪毐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,“您瞧,这小家伙今日动得格外欢实,定是个健壮活泼的,待他出世,必定口齿伶俐,聪慧过人,像您也像我,臣真是爱之重之,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。”

  赵姬被他哄得眉开眼笑,怀孕让她本就丰腴的身子更添几分圆润,也让她的心肠更加柔软。

  她抚摸着嫪毐的头发,眼中满是情意。

  两人正说笑间,殿外有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:

  “启禀太后,长信侯,有门客求见,说有急事禀报侯爷。”

  被打扰了温存,嫪毐眉头一皱,脸上瞬间浮起不悦,转头便欲斥责宫人。

  赵姬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:“好了,既是有事,你便去看看吧,莫要耽误了正事。”

  嫪毐这才收敛怒色,又凑在赵姬耳边说了几句体己话,逗得她再次展颜,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,向外走去。

  一踏出殿门,嫪毐脸上那副谄媚柔顺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与不耐。

 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殿外的门客,语气不悦:“何事惊慌,扰了太后清净。”

  那门客吓得两股战战,声音发颤:“侯……侯爷,方才……方才有人在城外官道上,看见郎中令蒙毅率亲卫护着一辆马车,直奔王宫方向而来,车驾规制虽不显眼,但蒙毅驭马在侧,神态极为恭敬,车内之人……恐……恐是秦王亲至啊!”

  “什么?”

  嫪毐脸色骤变,猛地上前一步,揪住那门客的衣领,厉声喝问。

  “你可看真切了,当真?”

  “小的不敢欺瞒侯爷,千真万确,是亲眼所见。”门客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
  嫪毐松开手,心头巨震。

  秦王!嬴政!

  他怎么会突然秘密前来雍城?

  想起之前蒙毅前来,说是秦王邀太后回咸阳过岁被拒……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
  他立刻对身旁的心腹低声急促下令:“快,立刻去召集我们能调动的所有县卒、卫卒、官骑,还有那些依附我们的戎翟君公、舍人,全部集结于城外,要快,务必隐秘。”

  吩咐完毕,嫪毐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的表情,转身便急匆匆地再次冲进了赵姬的寝宫。

  一进去,他甚至来不及行礼,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姬榻前,未语泪先流,哭得梨花带雨,好不可怜。

  赵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忙问:“君侯这是怎么了,方才还好好的,为何哭得如此伤心?”

  嫪毐抬起泪眼,声音哽咽,充满了绝望。

  “能与太后夫妻厮守,嫪毐此生心愿已足,奈何今日恐怕已是缘尽之时,嫪毐不能再侍奉太后了,特来与太后诀别,愿太后从此勿再以嫪毐这卑贱之人为念。”

  说罢,泣不成声。

  赵姬见他哭得如此凄惨,心疼得无以复加,也跟着落下泪来。

  “君侯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,平白惹得妾身心生悲伤。”

  嫪毐避开她的手,哭道:“今生不能再与太后为夫妻,只愿……只愿相期于来世了。”

  “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
  赵姬急了,“莫非是有人欲加害君侯,君侯勿忧,我乃当今太后,一声令下,便可取他项上人头。”

  嫪毐摇头,泪落得更凶:“欲杀嫪毐之人……连太后也动他不得啊。”

  “莫非是吕不韦那老匹夫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还能有谁?”

  嫪毐抬起头,直视着赵姬的眼睛,吐出那个让她心惊的名字。

  “是秦王——嬴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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