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雪宁有些恍惚地下了谢危的马车,脚踩在青石板上,那点寒意才让她回过神。

  上一世,最后是燕临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回京城,和那时已大权在握的谢危里应外合,扳倒了薛远,也几乎掀翻了沈氏的龙椅。

  难道,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暗中联手布局了?

  可不对啊,燕临不见了,燕牧也不见了,整个燕家都空了。

  他们能去哪?

  藏起来暗中积蓄力量,就像上一世燕临被贬通州后那样?

  可这一世,玉如意案还没彻底爆发,燕家怎么就提前跑了。

  难道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,知道了皇帝和薛远要下死手?

  是不是有人和她一样,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呢,这个人会是谁,是不是这个人帮了燕家。

  如果是,那燕家现在会在哪,通州?

  她心乱如麻地往前走,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尤月,穿着一身簇新的胭脂红衣裙,正被丫鬟扶着,袅袅婷婷地走进珍宝阁。

  红衣。

  姜雪宁福至心灵。

  她突然想起宫门外,惊鸿一瞥的那个女子。

  也是一身红衣,灼灼如火。

  上一世,她从未见过,也从未听说过京城有这般人物。

  更没听过谢危和哪个女子有过什么牵扯。

  那人是谁?

  看气度,绝非寻常人家养出来的,可也绝不是京城里任何一家她知道的贵女。

  那身料子,当时没看清,但绝对价值不菲。

  而且谢危看到那女子时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
  能让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算无遗策的谢少师露出那种表情,这女子,绝对不简单。

  难道是她?

  谢危刚才在车上,让她称病不出,那语气,不太像威胁,倒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点。

  是了,燕家父子突然消失,以沈琅那多疑又小气的性子,绝对会勃然大怒,彻查所有关联之人。

  她和燕临走得近,在京城根本不是秘密。

  万一皇帝想借此敲打,拿她开刀,简直是现成的理由。

  想到这里,姜雪宁惊出一身冷汗。

  这个燕临,往日里追在她身后宁宁、宁宁叫得亲热,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,就这么人间蒸发了,把她置于何地。

  她咬着唇,心里又气又怕,还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不安。

  重生以来,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握着先机,可以慢慢筹谋,改变一些事情。

  可现在,局势完全脱轨了。

  不行,她得想办法,暗中查。

  绝不能再像前世一样,被动地卷入,最后落得那般下场。

  谢危回府后,立刻吩咐下去。

  “收拾行装,轻简为主,明日出发,去通州。”

  燕临在凌川,此去正好能见上一面,顺便看看,时苒把凌川弄成了什么样子,手里到底还攥着什么牌,下一步又想怎么走。

  剑书有些担忧:“先生,此时离京,朝中……”

  “朝中自有安排。”谢危打断他,“沈琅让我去,一是确实不放心别人,二来,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。”

  “正好,我也需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看清楚些东西,府里留人盯着,尤其注意薛远和宫里那位太后。”

  次日一早,天色阴沉,寒风刺骨。

  谢危只带了刀琴和四个扮作随从的护卫,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。

  越往北走,积雪越厚。

  官道被压得实实的,车行缓慢。

 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谢危靠在车厢壁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许久没翻动一页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单调刺眼的白色上,渐渐地,那些白色开始扭曲,仿佛成了漫天飘洒的纸钱。

 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发闷,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
  耳边开始出现嘈杂的的声音。

  女人的尖叫,孩子的哭喊,兵刃的碰撞,还有那一场永无止境的大雪。

  他猛地闭上眼,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垫子,额头上渗出冷汗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  刀琴立刻察觉到不对,低声唤道:“先生?”

  他熟练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,凑到谢危鼻端。

  里面是特制的宁神香料。

  不能失态。

  他可不想再被抓住什么把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谢危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,攥着玉佩的手缓缓松开,掌心一片湿滑。

  “无事。”他声音沙哑,对刀琴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那卷书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。

  ...

  凌川城外军营里,燕临的日子充实得几乎没空去想那些揪心的事。

  带一个五十人的队,比他想象中难多了。

  不是难在训练,难在管人,管这些出身脾性心思各异的活人。

  有人偷奸耍滑,训练时出工不出力。

  燕临按着时苒定的军规罚了,打军棍,罚跑圈。

  但罚完了,晚上熄灯前,他会把那人叫到僻静处,不骂,就问:“家里是不是有难处,还是对我不服气?”

  起初没人搭理他,眼神里带着戒备和不服。

  直到有个叫王老蔫的兵油子,被罚了两次后,又被燕临晚上叫去。

  王老蔫破罐子破摔,梗着脖子说:“家里老娘病着,等钱抓药,在这儿累死累活,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见着饷银,练那么好有啥用?”

  燕临没说话,第二天训练间隙,托一个进城采买的伙夫,捎给了王老蔫乡下村里的熟人。

  没经过王老蔫的手,也没当众说。

  过了几天,王老蔫从同乡那里知道了,训练时看燕临的眼神就变了。

  虽然还是油滑,但该使劲的时候不躲了,偶尔还能提醒一下旁边懵懂的新兵蛋子。

  还有个叫二柱的,训练总比别人慢半拍,走路姿势还有点怪。

  燕临加练时留心观察,发现他右脚落地总是不实。

  二柱吭哧半天才说,以前给地主扛活摔过,脚底留了旧伤,穿发的薄底军鞋,久了就疼。

  燕临没说什么,把自己的鞋换给了二柱,自己踩着那双快磨破底的旧鞋,照常带操。

  二柱看着自己脚上的鞋,又看看燕临的背影,眼圈有点红。

  时苒还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
  但她每隔三五天,总会抽空来一趟军营。

  她来,不常插手具体训练,就四处看。

  眼神毒,谁偷懒,谁有潜力,谁藏着心事,她扫几眼就能看出个大概。

  有时会把带队的小头目叫到一边,低声说几句,点出问题。

  她每次来,几乎都不空手。

  有时是几车新到的糙米杂粮,有时是肉食。

  东西不多,分到每个人嘴里也就尝点荤腥,但那份心意,底下人都能感觉到。

  “跟着时姑娘,有肉吃。”

  这话不知谁先传开的,渐渐成了营里半开玩笑的共识。

  虽然训练苦,规矩严,但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,人心就稳。

  这天下午,时苒又来了,身后跟着两辆驴车,上面盖着油布。

  她让人把油布揭开,露出里面一捆捆深灰色的新棉衣。

  “天越来越冷,别冻出毛病,按册子发,一人一件,训练出汗多的,里面记得垫块吸汗的布,别闷着。”

  这年月,一件厚实的新棉衣,对很多人来说就是过冬的指望了。

  发衣服的时候,时苒看向燕临这边。

  燕临刚带着第三队做完一轮冲刺,满头大汗,热气腾腾。

  “带得还行,有点模样了。”

  燕临抹了把汗,没说话。

  “谢危再过几日就到,到时候,见见你那个表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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