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还没化干净,路难走得要命。

  谢危一行人紧赶慢赶,比平时多花了一半时间,才灰头土脸地摸到凌川地界。

  离城还有五里,就被巡哨的骑兵拦下了。

  盘查得仔细,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,要去通州公干,领头的什长没多话,派了个小兵领着他们往城里去。

  一路进城,谢危冷眼打量着。

  城墙加固了,守城兵丁精神头足,街道干净,商铺开着,行人脸色虽不红润,但也没多少菜色,眼神里少了那种常见的麻木畏缩。

  他心里又沉了沉,时苒这才经营多久,竟真有了几分气象。

  小兵把他们直接领到了府衙。

  正堂里,炭火烧得暖和。

  时苒坐在上首的主位,正在喝茶。

  燕临就站在她右手边侧后方一点的位置,穿着和外面士兵差不多的深灰色棉衣。

  哪里还有半分京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小侯爷影子。

  “表兄!”

  燕临看见谢危进来,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往前跨了半步,又下意识停住,看了时苒一眼。

  时苒语气随意:“谢先生远道而来,辛苦了,坐。”

  谢危撩袍坐下,一路上的火气和憋闷让他懒得维持表面客套,语气冷硬:“时姑娘不必如此惺惺作态。”

  时苒挑了挑眉,反而对燕临道:“去,给你表兄泡杯热茶来,驱驱寒。”

  燕临朝时苒一拱手,应了声是,又对谢危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  谢危看得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  这才多久,燕临在她面前竟这般……听话?

  “谢先生别见怪。”

  时苒像是看出他的不爽,慢悠悠道,“我这小地方,人手紧,除了做饭洒扫的,没那么多下人伺候,先生此番过来,怕是很多事,也得亲力亲为才行。”

  话里话外,一点客气没有。

  燕临很快端了茶回来,放在谢危手边的小几上。

  谢危没碰那茶,盯着燕临,沉声问:“你父亲呢?”

  这话一出,燕临笑意收敛,嘴唇抿紧,低声道:“父亲,不在了。”

  “什么?”谢危霍然站起,脸色大变,锐利的目光猛地看向时苒。

  “不在了,什么叫不在了,时苒,是不是你——”

  “谢先生。”时苒脸色沉了下来,“说话前,先过过脑子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
  “我提醒你一次,是看在燕临的面子上,这次我不计较,再有下次,可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
 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燕临赶紧开口:“表兄,不关她的事,是父亲……父亲自己选的,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,也不想留下背主的骂名。”

  谢危胸口剧烈起伏,看看一脸倔强又难掩悲痛的燕临,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时苒,一股怒火夹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
  他重重坐回椅子,不再说话。

  时苒冷哼一声,甩下一句:“你们兄弟俩,好好叙旧吧。”

  说完,大步离开了正堂。

  等她走了,谢危才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燕临,压着怒气:“你就这么听她的话?”

  燕临垂着眼,声音很低:“父亲走之前,让我听你的话,也让我别相信任何人。”

  “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?”

  “我观察过她。”燕临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
  “这些时日,她行事有章法,张弛有度,有能力,也有手腕。”

  “治下极严,但赏罚分明,不管是最早跟着她的那些人,还是后来收编的凌川驻军,甚至是我现在带着的新兵,大多对她心服口服。”

  “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。”谢危斥道,“你怎么也吃这一套?”

  “不一样。”

  燕临摇头,“或许有收买的成分,但不止,表兄,你没见过军营里那些人说起快要发饷时的样子,眼睛都是亮的。”

  “一个月一两银子,按时发,从不拖欠,棉衣、鞋子、兵器坏了能换,三五不时有荤腥。”

  “这些放在以前,他们想都不敢想,那些原本就在凌川当兵的人说,现在这日子,跟做梦似的。”

  “还有城里,开了新工坊,用新式织机,雇的都是老弱妇孺,给工钱。”

  “铁铺在扩建,农具也在改良,只要肯干,干得好,就有奖赏。”

  “她说过让利于民,真这么做了。”

  燕临说这些时,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佩服。

  谢危听得心里更沉。

  这女人,蛊惑人心的本事果然一流。

  燕牧的死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,可燕临居然这么快就被她这套做派给影响了。

  下午,燕临带着谢危去了城外燕牧的坟前。

  孤零零一座新坟,立在背风的山坡上。

  谢危蹲下身,烧着纸钱,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但眼底深处却有浓重的悲恸和阴郁。

  “舅舅……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后面的话湮灭在寒风里。

  燕临站在他身后,红了眼眶,别过头去。

  回去时,两人都沉默了许多。

  晚上,时苒说设宴。

  到了地方一看,所谓的宴席,就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菜,里面混着肉块、萝卜、白菜,旁边摞着杂面饼子。

  看着实惠,但跟京城精致的席面没法比。

  时苒道:“谢先生,凌川比不得京城,没那么多讲究,饭管饱,味道就那样,嫌弃的话,外面大锅饭也一样。”

  谢危没说话,拿起饼子,掰开泡进炖菜里。

  味道确实普通,但热乎,顶饿。

  吃了几口,时苒又对燕临说:“这个月军饷发完,我安排人送你去通州一趟。”

  燕临一愣:“不用,我自己能去,你这边事情多……”

  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时苒打断他,“到时候,谢先生也一起吧。”

  谢危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陛下已知燕家空宅,此行正是命我秘密前往通州探查。”

  “猜到了。”时苒点头,“先吃饭,吃完细说。”

  饭后,三人移步书房。

  “谢先生,你既然奉命查探,那就干脆,把水彻底搅浑。”

  “你不是想扳倒薛远,为你母亲报仇么,燕家也不想背通敌的污名,简单。”

  “你就上奏,说在通州偶然发现了燕临踪迹,暗中查访,发现燕家军部分将领与定国公薛远确有私下往来,疑似倒卖军资,用以供养薛远在京畿附近秘密训练的私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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