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琅多疑,尤其对薛家。”

  时苒继续道,“一旦收到这样的密报,他必会暗中严查,只要坐实了薛远养私兵,你觉得他会先对付天高皇帝远的燕家,还是对付就卧在他榻边的薛家?”

  “薛太后必然拼死阻拦,保她薛家。”

  时苒冷笑,“那个女人,本就一心想扶沈玠上位,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,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

  “趁着京城乱局,无暇他顾,就是我们拿下凌川以北到通州的几关键,让他们连成一片。”

  “北边,就真正在我们掌控之下。”

  “到时候,再把燕将军病逝的消息放出去,不过要换种说法。”

  “燕牧将军是因为察觉了薛远私通外敌,侵吞军资构陷忠良的阴谋,才被薛远派人暗害。”

  “临死前拼死传出消息,燕临才会去通州查案。”

  时苒说完,看向燕临,语气放缓了些。

  “燕临,你也知晓,燕将军忠义,这么做,也是达成他的心愿,这本就是你父亲为你,为燕家,为燕家军留的后路。”

  这一手,不仅洗白了燕牧,还把薛远钉死在通敌、养兵、害忠臣的耻辱柱上,顺便把皇帝的昏聩也带了一笔。

  舆论瞬间就能翻转。

  “等我们控制了凌川以北,就不用再藏着掖着,可以大张旗鼓,整军备武。”

  “平南王那边得到消息,绝不会坐视。”

  “他要动,就让他动,我们要做的,就是趁他们两方纠缠的时候,抓紧发展,积蓄力量。”

  她看向谢危:“你回去后,就借着扳倒薛家这事,进一步获取沈琅信任,然后,鼓动他,集中精力对付平南王。”

  “北边蛮族时不时劫掠,朝廷本就头疼,南方再乱,他肯定想先摁住威胁大的,这就能给我们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
  谢危眉头紧锁,这计划也太不讲究。

  搅乱朝局,祸水东引,借刀杀人,趁机扩张。

  完全是乱中取胜的路子,甚至有点不择手段。

  “如此行事,即便一时得势,将来天下人如何看你?”

  “史笔如刀,就不怕留下骂名,江山不稳?”

  时苒笑了,那笑容满是不以为然:“谢先生,成王败寇,先拿到手里,坐稳了,再说别的。”

  “等我坐拥天下,第一件事就是免税、轻徭、开恩科,让百姓喘口气,让寒门有出路。”

  “先把人心稳住,江山自然稳。”

  至于那些被我动了蛋糕的世家贵族?”

  “只要稳了,我就能大刀阔斧的变法。”

  谢危心道,果然。

  “变法可不是一朝一夕,你有何章程?”

  “先让老百姓吃饱,再打破知识垄断,一步步来。”

  谢危听得心惊。

  她果然不止是想当皇帝。

  这得罪的可不是一两家,而是整个世界。

  “只怕不止这么简单吧?”谢危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更多。

  时苒瞥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茬。

  “谢先生,路要一步步走,眼前这一步,就是按我说的,把薛远拉下来,把水搅浑,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
  谢危看了眼站在一旁明显在认真听的燕临,明白了。

  时苒要去通州,是盯上了通州那几万燕家军。

  燕临,这孩子心思还是太直。

  他以为自己能稳住部分燕家旧部,或许还存着点将来重整旗鼓的念头。

  可在时苒眼里,他最大的价值,恐怕就是燕这个姓,以及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点悲情和号召力。

  燕临根本玩不过这个心思深如海的女人。

  从书房出来,夜风一吹,谢危觉得脑仁更疼了。

  他停下脚步,看向身旁沉默的燕临。

  “此去通州,你自己多留个心眼。”

  “时苒的目的,是通州那几万燕家军,你小心,别被她当了踏脚石。”

  燕临脚步顿了顿,抬起头,眼神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很平静:“表兄,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?”谢危气结,“你知道还……”

  “我们有退路吗?”

  “回京城是死路一条。隐姓埋名,苟且偷生?”

  “那我爹用命换来的是什么?”

  “燕家军散了,父亲的名声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
  “跟着她,至少眼前有条路,还能做点事,她是在利用我,利用燕字旗,可反过来,我也需要借她的势。”

  “既然没得选,何必再纠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?徒增烦恼罢了。”

  谢危被他说得哑口无言。

  是啊,绝境之下,哪有什么两全其美。

  燕临比他想象的成长得快,只是这种成长,透着心酸和无奈。

  “你自己把握分寸吧。”

  谢危最终只能这么说,拍了拍燕临的肩膀,转身走向给他安排的客房。

  背影在昏暗的廊下,显得有些萧索。

  谢危在凌川待了几天,没急着走。

 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,每日在城里转悠。

  看商铺,看工坊,看城防,也看百姓神色。

  这天,他在街上偶遇了凌川总兵陈继宗。

  陈继宗一身半新戎装,带着几个亲兵正在巡视,看见谢危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上前,抱拳行礼。

  “谢先生。”

  谢危颔首,打量着他:“陈总兵近来可好,凌川防务,辛苦你了。”

  陈继宗忙道:“不敢言辛苦,都是托了谢先生的福,下官才得以在时姑娘麾下效力,保境安民,一展抱负。”

  谢危心里却明镜似的,时苒肯定是扯他虎皮当大旗。

  不光收买了兵,连陈继宗这种官场老油子都给收拾服帖了。

  还顺手把他谢危的名头拿去用了。

  真是物尽其用。

 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回了句:“陈总兵尽职就好。”

  走出几步,还能听见陈继宗对手下吩咐加强某处巡查的声音,中气十足。

  谢危扯了扯嘴角,差点气笑。

  行,时苒,你真行。

  又过了两天,到了军营发饷的日子。

  一大早,校场边上的告示墙就围满了人。

  上面贴着大红纸,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对应的饷银数额,从普通士兵到什长、队长、乃至更高,清清楚楚。

  “王二狗,一两!李铁柱,一两!赵小虎,训练优异,加赏五十文。”

  “什长刘大勇,一两五钱!”

  每念到一个名字和数额,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,被念到的人咧嘴笑,还没念到的伸长了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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