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大营,天还没亮透,时苒就起了。

  她心里清楚得很,燕临现在信她吗。

  或许有几分信任,但比起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,肯定更信谢危。

  燕家军那些老将也一样,他们是忠于燕家,不是忠于她时苒。

  但底下的兵不一样。

  谁给饭吃,谁发饷,时间一久,过得好了,他们就认谁。

  时苒找到燕临,道:“我要挑两千人,到时候押送后续补给。”

  “这么多?”

  “不然呢,我手下的兵走不开,燕家军不去,难道想等东西从天而降?”

  燕临被刺了一句,揉了把脸: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挑人的事时苒亲自办。

  她站在校场上,看着底下站得密密麻麻的士兵,一个个扫过去。

  “你,出列。”

  “还有你。”

  “那边那个,对,就是你。”

  她挑得很仔细,不要那些眼神太精明的,不要那些一看就是老兵油子的。

  专挑那种年纪轻眼神还带着点懵懂但体格不错的。

  两千人很快挑出来。

  时苒站在他们面前,大声道:“从今天起,你们跟我走,任务是押送补给,来回通州城,路上管饱,每天多发三十文补贴,不愿意的,回原队,不追究。”

  两千人,没一个退的。

  时苒心下满意,让他们回去该收拾收拾,明天出发。

  而此刻,京城已经彻底变了天。

  定国公薛府被抄那天,是个阴天。

  消息传开时,满京城的人都懵了。

  那可是薛家啊。

  太后母族,百年世家,圣宠眷眷的定国公府。

  怎么说倒就倒了?

  而且倒得飞快,头天晚上禁军围府,第二天就定了罪,第三天就要抄家问斩,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
  薛太后得到消息时,薛远已经下狱了。

  太后当场砸了手里的茶盏,凤辇都没坐,直接冲去御书房。

  沈琅就在那儿等着她。

  “皇帝!”

  薛太后进门就厉声道,“薛家到底犯了什么事,你连哀家都不知会一声,就敢抄你外祖的家?”

  沈琅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冷硬。

  他没起身,只是挥了挥手。

  旁边太监端上一个木匣,打开,里头是厚厚一沓纸。

  “母后自己看吧。”

  薛太后一把抓过,抖着手翻开。

  越看,脸色越白。

 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
  她猛地抬头,“薛家怎么会养私兵,这是构陷,肯定是有人构陷。”

  沈琅笑了,笑得讽刺:“构陷?母后,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,京郊两千私兵,盔甲兵器俱全,您说,这是构陷?”

  “那定是有人栽赃。”

  “谁栽赃?”沈琅盯着她,“谁有这么大本事,在京城敢养两千私兵?”

  薛太后噎住了。

  “母后,朕是你亲儿子,可这些年来,你信过朕吗?”

  “薛家贪墨,你压着,薛家结党,你护着,现在薛家养私兵,你要谋逆了,你还在为他们开脱!”

  “在太后心里,到底是儿子重要,还是薛家重要?”

  薛太后被他问得后退一步,脸色煞白:“皇帝,你怎么能这么说?哀家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其中定有误会……”

  “没有误会,案子已经定了,薛家夷三族。”

  “你!”薛太后浑身发抖,“你这是要绝了薛家的根。”

  “朕没诛他们九族,已经是看在母后的面上了。”沈琅闭上眼睛,“母后若还要闹,朕不介意让刑部重新审。”

  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撕破脸了。

  薛太后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沈琅已经挥了挥手:“送太后回宫,从今日起,没有朕的旨意,太后不得出宫门半步。”

  软禁。

  薛太后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

  但禁军已经上前,客客气气地“请”她出去。

  薛太后最终没再闹,她挺直背脊,冷冷看了沈琅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那一眼,没有多余亲情。

  薛家倒台,牵扯出一大串人。

  谢危在这时候出了手,他把这些年暗中收集的薛家罪证,一桩桩一件件全抛了出来。

  强占民田,逼死人命,贪墨军饷,勾结地方……

  铁证如山,朝野哗然。

  原本还想为薛家说话的官员,全都闭了嘴。

  周寅之带着人抄家,抄出金银珠宝无数,田产地契堆成山。

  薛家党羽被清算,革职的革职,流放的流放,一时间京城官场人心惶惶。

  太后在宫里没少动作,甚至动了让沈琅退位扶沈玠上的心思。

  但沈琅这次铁了心,母子俩明争暗斗几个回合,最终沈琅只退了一步。

  不株连,但薛家三族必须离京,永世不得回。

  腊月十八,薛家满门,午门问斩。

  那天很冷,飘着细雪。

  薛远在牢里一直喊要见皇上,没人理他。

  直到行刑前一个时辰,谢危来了。

  牢房里阴暗潮湿,薛远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早就没了往日定国公的威风。

  看见谢危,他眼睛一亮,扑到栅栏前:“谢少师,谢少师,你帮我跟皇上说说,我是冤枉的,那些私兵不是我的,是有人栽赃。”

  谢危站在牢门外,静静看着他。

  看了很久,久到薛远心里发毛。

  然后,谢危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却让薛远浑身发冷。

  “国公爷,”谢危慢慢开口,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意义吗?”

  薛远愣住。

  “您放心,薛家不会绝后,陛下开恩,三族流放,三代不得入京而已,比起夷三族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”

  “至于你,黄泉路上走好,有些债,该还了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  薛远在后面嘶吼:“谢危,你什么意思,是不是你,是不是你害我。”

  谢危没回头。

  走出天牢,外面细雪飘洒,落在他肩头。

 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心里那股压了二十年的郁气,终于散了些。

  但还不够。

  没过两天,沈琅又有了新动作。

  他断了通州的一切补给,粮草、军饷、冬衣,全断了。

  理由是国库空虚,先紧着别处。

  同时,他秘密派了个心腹太监出京,直奔通州。

  那太监姓黄,伺候沈琅十几年,最得信任。

  沈琅给他的旨意很明白,去通州,见燕牧,告诉他,朝廷知道燕家军不易,信重燕家……

  这就是要安抚了,沈琅也不想这紧要关头燕家出什么幺蛾子,到时候平南王那边再弄出什么来,沈氏这江山,可真就坐不住了。

  黄太监领旨,连夜出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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