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,卯时。

  天还黑着,凌川大营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  火把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。

  时苒站在高台上,一身玄甲,眼神扫过去,底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“看着你们,我想到我刚到凌川的时候。”

  “那时候,凌川什么样,当兵的拿不到饷,种地的交不完的税,冬天一场雪,能冻死半条街的人。”

  底下有人低下头。

  “你们很多人,自幼生长在北方,爹娘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,最后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
  “媳妇儿大冬天还穿着单衣,手冻得跟萝卜似的,孩子饿得哇哇哭,兜里连个铜板都掏不出来。”

  “你们可能会想,这些苦日子,跟现在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我告诉你们,有关系。”

  “因为那些挨饿受冻的人,可能就是你们的爹娘,你们的兄弟姐妹,你们今天能站在这儿,穿上暖和的衣裳,吃上饱饭,不是朝廷给的,是你们自己挣得。”

  “但还有多少人,还在过那种日子?忻州,平州,峪州,越往北,越苦。”

  “那里的兵,跟你们当初一样,拿不到饷,吃不饱饭,那里的百姓,一年辛苦种出来的粮,全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。”

  “我们这次出去,不是去杀人放火,不是去抢地盘。”

  “我们是去救人,救那些跟咱们一样的穷苦人,打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,杀那些祸害乡里的恶霸。”

  她深吸一口气,吼出声:“告诉我,你们手里的刀,是干什么用的?”

  “杀——!”

  五千人齐声怒吼,震得火把都在晃。

  “好,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。”

  “不伤百姓,不抢民财,不杀降卒,违者格杀勿论!”

  “出发!”

  大军开拔。

  时苒骑马走在最前,她旁边,是一百重骑兵。

  人马俱披玄甲,连马脸上都罩着铁面。

  每人三匹马,一匹骑乘,两匹驮甲。

  马蹄踏在地上,闷响如雷,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

  一百重骑兵,看着不多,但冲锋起来,能撕开任何防线。

  如果给她时间,训练出两万重骑,那在这片土地上,她就能横推。

  更何况,还有些这段时间鼓捣的一些火器。

  拿下凌川以北,够了。

  大军黑压压一片,像条长龙,蜿蜒向北。

  最先到的是忻州。

  城墙上的守军正打着哈欠,觉得地面好像在震。

  他揉了揉眼睛,往远处一看。

  黑压压的兵,像片乌云压过来。

  最前面那一百骑,人马全黑,铁甲反着冷光。

  守军腿一软,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。

  “敌——敌袭——!!!”

  凄厉的喊声划破清晨,城门慌慌张张要关,但晚了。

  时苒一马当先,长刀一指:“冲!”

  一百重骑同时提速,马蹄声如奔雷,眨眼就冲到城门前。

  守门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往两边躲。

  城门还没关严,就被撞开了。

  时苒带人冲进去,直奔府衙。

  忻州守将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,昨晚喝多了,这会儿还没醒。

  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,裤子都没穿好。

  “你、你们是什么人,你们这是造反!”

  “造反?”时苒笑了,“我是来剿匪的,忻州境内匪患严重,民不聊生,我替朝廷清一清。”

  “绑了。”

  几个士兵上前,把守将捆成粽子。

  时苒带人控制府衙、粮仓、武库,然后派人上街敲锣喊话:“百姓勿慌,凌川军不伤平民,不抢民财,贪官污吏,恶霸豪绅,一律严惩,有冤申冤,有仇报仇。”

  一开始没人敢信,但过了半天,见这些兵真的不入户不抢东西,反而把几个平时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抓了起来,当街审问,百姓们才慢慢探出头。

  时苒动作很快。当天下午就开仓放粮,把贪官囤积的米面分给穷苦人家。

  又设了临时衙门,让百姓来告状。

  有老人颤巍巍跪在地上,哭诉儿子被地主逼死。

  有妇人抱着孩子,说丈夫被贪官抓去顶罪,死在牢里。

  时苒听着,一条条记下。

  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赔的赔。

  三天时间,忻州变了个样。

  时苒留了五百人驻守,继续整顿,自己带着大军直奔平州。

  消息传到京城,已经是十天后了。

  沈琅正在喝药,听见禀报,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他眼睛瞪得血红,“凌川反了?还有重骑兵?”

  底下跪着的黄太监磕头如捣蒜:“千真万确啊陛下,奴去通州,路过凌川,正碰上他们出兵,那重骑兵,黑压压一片,人马全甲,奴躲在山里一天一夜,才逃回来报信……”

  “废物。”

  沈琅抓起手边的茶壶就砸过去,“都是废物,凌川养重骑兵,养了多久了,为什么没人报,朝廷的人都死光了吗?”

  茶壶砸在黄太监肩上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。

  黄太监疼得直哆嗦,却不敢动。

  谢危站在一旁,宽袖下的手慢慢握紧。

  时苒竟然还有重骑兵,上次去凌川,压根就没见过。

  她还有多少底牌。

  “陛下息怒。”

  薛太后坐在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,“当务之急,是弄清楚凌川到底想干什么,还有,他们哪来的重骑?”

  沈琅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:“查,给朕查清楚,谢危,你去。”

  “臣遵旨。”谢危垂首。

  沈玠在一旁小声道:“皇兄,南边平南王还没平定,北边又乱……是不是该先派兵镇压?”

  “派兵?派哪的兵?”

  沈琅冷笑,“江南抽不出人手,京营要拱卫京师,北境……呵,北境那些兵,打得过重骑吗?”

  殿里一片死寂。

  是啊,重骑。

  那玩意儿烧钱,难练,但一旦成规模,就是战场上的人命收割机。

  大乾立朝百年,才养了多少重骑,凌川什么情况都不清楚。

  “通州呢?燕家军有什么动静?”

  黄太监连忙道:“回陛下,奴才未曾听闻燕家军那边的动静。”

  沈琅眼前又是一黑。

  而此时,北境已经天翻地覆。

  时苒带兵,一路北上,势如破竹。

  平州守军听说忻州一天就丢了,吓得连夜开了城门投降。

  时苒进城,照例抓贪官、放粮、安民。

  这些地方的守军,常年吃不饱穿不暖,手里兵器生锈,盔甲破破烂烂。

  看见凌川军顿顿有肉,兵甲鲜亮,眼睛都直了。

  打?拿什么打?

  时苒也不逼他们,愿意归降的,收编,待遇跟凌川军一样。

  不愿意的,发点路费,遣散回家。

  短短半个月,忻州、平州,尽入囊中。

  大军直扑峪州。

  峪州守将是个硬骨头,闭门死守。

  时苒也不急,围城三天,架起大锅,天天夜里炖羊肉,香味能传出十里地。

  第四天夜里,城里发生哗变。

  饿疯了的士兵打开城门,把守将绑了献出来。

  峪州,拿下。

  至此,凌川以北三州,全在时苒手里。

  她站在峪州城墙上,往北看。

  再往北,就是通州了。

  那一千五燕家军带着粮草回去后,燕临二话不说,迅速控制通州全境。

  接着东进,拿下峪州东边几个关隘。

  她没让燕家军离开通州,一旦动了,那些挞子就会劫掠。

  “传令,大军在峪州休整三日,三日后,北上通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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