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是平南王安插在京城的眼线,专门盯着各方动静。

  “谢少师,”公仪丞进门就开门见山,“此去北边,务必把凌川的底细摸清楚,还有,王爷让我传话,别以为你现在得了皇帝看重,就能脱离王爷掌控。”

  “别忘了,你这条命是谁给的,王爷能捧你上去,也能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谢危从暗格里抽出一把匕首,眼中满是狠厉。

  公仪丞只觉得脖子一凉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来。

  血汩汩往外冒,染红了前襟。

  公仪丞伸手去抓谢危,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子,人就软软倒了下去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
  谢危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。

  血慢慢漫开,浸湿了他的靴底。

  他看着那摊红,眼神渐渐空了。

  瞳孔有些发虚,焦点散开,像是透过血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
  谢危慢慢蹲下身,伸手去摸那摊血。

  温热的,黏稠的,沾了满手。

  他抬起手,对着烛光看。

  红色的,真红。

  像那天晚上的雪。

  不,雪是白的。

  血是红的。

  可他记得,那天晚上的雪,好像也是红的。

  他歪了歪头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
  突然,他笑了起来。

  “死了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真好。”

  他站起身,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,转身走到书案前,抽出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血。

  擦得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
  擦完,他把染红的纸团了团,扔进火盆。

  火光地窜起来,映着他半边脸,明明灭灭。

  “处理干净。”谢危说,“准备一下,明日出使凌川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黑衣人拖走尸体,擦干血迹,很快,房间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只有空气里,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
  谢危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,眼神幽深。

  ...

  使团出京那天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
  谢危坐在马车里,闭目养神。

  车外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,还有随行官员低声交谈的嗡嗡声。

  走了半日,正午时分停下休整。

  谢危下了车,和几位同行的官员打了招呼,目光随意扫过队伍,却一顿。

  不远处,一群护卫士兵正围着水囊喝水。

  里头有个瘦小的身影,穿着不合身的军服,帽檐压得很低,正低头掬水洗手。

  谢危瞳孔微眯,走了过去。

 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,身子一僵,慢慢抬起头。

  帽檐下,是姜雪宁那张刻意抹黑了的脸。

  “……”

  谢危盯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你过来。”

  姜雪宁心虚地低下头,跟在他身后,走向路旁的密林。

  走出一段距离,谢危停下脚步,转身呵斥:“胡闹,你知道这次是去干什么吗,姜雪宁,你还真是胆大妄为。”

  姜雪宁抿了抿唇,抬起头:“我就去看看,保证不惹事。”

  “回去。”谢危声音更冷了,“现在,立刻。”

  “我不。”

  姜雪宁倔劲儿上来了,“我要去见燕临。”

  谢危简直气笑了:“见燕临?姜雪宁,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,凌川那边现在是龙潭虎穴,你真当是去游山玩水?”

  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
  姜雪宁不退让,“谢危,我听说凌川那个贼首叫时苒,是个女子,就是那天你马车里那个红衣姑娘,对不对?”

  谢危沉默地看着她,姜雪宁脸上满是笃定。

  “是又如何?”他淡淡开口,“姜雪宁,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,时苒此人,心狠手辣,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  姜雪宁眼神闪了闪。

 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些事,从她重生开始,一切变故都有了出处。

  时苒。

  这个前世从未出现过的女人,和她一样是重生者,还是……像芳吟说的那样,来自另一个地方。

  她这次找了周寅之,混进使团,就是想亲眼看看,这个搅乱一切的女人,究竟什么来路。

  可谢危这副疾言厉色的样子,让她心里有些发堵。

  “你放心,”姜雪宁别开脸,“我心里有数,就算真出了什么事,也绝不会连累谢少师。”

  “这是连累不连累的事吗?”谢危声音里压着火,“姜雪宁,你会死的。”

  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
  两人僵持着,谁都不肯退。

  谁也没注意到,不远处的枝头上,蹲着一只乌鸦。

  它歪着头,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看了会儿,扑棱棱飞走了。

  方向,正北。

  ...

  通州,凌川军大营。

  时苒的主帐里挤满了人,都在看墙上挂的北境舆图。

  燕临掀帘进来时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
  “来了,正好说到挞子,你们燕家军常年驻守,说说情况。”

  燕临走到图前,沉声道:“这几天边境不太平,探子回报,挞子的游骑在附近出没频繁,我们的人一靠近,他们就跑。”

  时苒点头:“冬天他们日子不好过,估计想趁北边乱起来捞一笔。”

  “草原太大,他们逐水草而居,神出鬼没,很难找。”

  正说着,帐外传来嘎嘎两声。

  一只乌鸦飞进来,准确落在时苒肩上。

  旁边有人笑:“这鸟又回来报信了?”

  时苒笑了:“朝廷来人了,使团带着厚礼,估计是想招安。”

  “诏安?”

  时苒嗯了一声:“传令,平州新建大营,所有收编的守军都拉过去集训,这几州的防务,暂时全由凌川军接管。”

  这是要把大本营从凌川挪到平州了。

  平州位置好,离凌川和通州都不远,进可攻退可守。

  燕临看着时苒——她站在舆图前,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,比很多男人都强。

  “看什么?”时苒转头。

  燕临猝不及防,别开视线:“没什么。”

  时苒也没追问,一条条命令下达,帐里众人领命而去。

  接下来几天,通州城里人心惶惶。

  百姓们缩在家里,生怕这些叛军烧杀抢掠。

  可等了一天、两天……什么也没发生。

  凌川军除了抓了几个平日欺男霸女的恶霸、抄了几家为富不仁的豪绅,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。

  甚至开了粮仓,给穷苦人家分粮。

  街上的议论渐渐变了。

  “好像也不是坏人?”

  “我听说凌川那边,当兵的饷银可高了。”

  “真的假的?”

  “骗你干嘛,我二舅家表弟就在凌川军,一个月一两银子,三五不时还能吃上肉呢。”

  百姓们听见肉,咽了咽口水,而燕家军营里,士兵们眼睛都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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