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牙岭下。

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  三门82迫击炮呈品字形排开,炮口高高昂起,直指山顶的日军阵地。

  这不是常规的射击角度。

  为了让传单能最大限度地散布开,沈清特意调高了射角。

  还要计算风向和风速。

  “副司令,风向西北,风速三级。”

  二嘎子趴在地上,竖起一根手指感受着风向,小声汇报道。

  沈清半跪在炮位旁,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量角器。

  快速在心里计算着弹道。

  “表尺300,方向向左修正两密位。”

  “一发装填。”

  炮手熟练地调整好炮口,抱起那枚特制的“传单弹”。

  弹体上用红漆画了个圈,标志着这是特殊弹药。

  “放!”

  沈清一声令下。

  “通!通!通!”

  三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
  炮弹滑出炮膛,划破空气,带着尖锐的啸叫声飞向山顶。

  这声音和普通的迫击炮弹不太一样。

  更轻,更飘。

  ……

  虎牙岭,日军阵地。

  一群日军士兵正缩在战壕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

  他们的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

  为了御寒,几个人挤成一团。

 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火烧一样,折磨着每一根神经。

  “妈妈……”

  一个年轻的新兵在睡梦中呓语,眼角挂着泪痕。

  突然。

  空中传来了那熟悉的啸叫声。

  “炮击!!”

  “隐蔽!!”

  一个老兵猛地惊醒,一脚把那个新兵踹倒在战壕底部。

  所有人都本能地抱住脑袋,缩成一团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爆炸和死亡。

  然而。

 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没有发生。

  头顶上空传来几声“噗!噗!”的轻响。

  像是放了个闷屁。

  紧接着。

  无数白色的东西,像雪花一样,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。

  借着探照灯的光柱。

 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白纸。

  “纳尼?”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“毒气弹?!是支那人的毒气弹!!”

  有人惊恐地大喊起来。

  一听到“毒气”两个字,战壕里瞬间炸了锅。

 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摸防毒面具。

  那个刚才喊妈妈的新兵,因为太慌张,面具带子缠在了一起,急得哇哇大哭。

  “八嘎!闭嘴!”

  曹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自己先戴上了面具。

  整个阵地一片死寂。

 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防毒面具里回荡。

  过了好几分钟。

  没有刺鼻的气味。

  没有人倒下抽搐。

  只有那些白色的纸片,静静地落在战壕里,落在士兵们的钢盔上,落在他们冻僵的手边。

  那个老兵壮着胆子,摘下面具。

  伸手抓起一张落在膝盖上的纸片。

  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画。

  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。

  那个温柔跪坐的女人。

  还有那行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日文。

  “家乡的樱花开了……”

  老兵的手开始颤抖。

  那种颤抖,比刚才面对死亡时还要剧烈。

  他是个农夫的儿子,被强征入伍三年了。

  他已经三年没吃过家里的大米饭了。

  三年没见过妻子的笑脸了。

  “呜……”

  一声压抑的呜咽声,从防毒面具后面传了出来。

  像是某种信号。

  周围的士兵纷纷摘下面具,捡起地上的传单。

  有人看着那碗饭发呆,不停地吞咽口水。

  有人看着那个女人流泪,把传单死死贴在胸口。

  更有人看着那个大腹便便的军官画像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怒火。

  昨天,大队长阁下刚吃了一只烧鸡。

  那是从附近村子里抢来的最后一只鸡。

  而他们,只能分到半碗发霉的糙米粥。

  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
  “我不想死在这里……”

  一种名为“思乡”的瘟疫,在战壕里迅速蔓延。

  这种情绪比毒气还要可怕。

  它能瞬间瓦解一支军队的斗志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
  “八嘎呀路!!”

  “不许看!都不许看!!”

  几个戴着袖章的宪兵冲了过来。

  他们手里的枪托狠狠地砸向那些正在看传单的士兵。

  “这是支那人的诡计!”

  “这是妖言惑众!”

  “谁敢再看,统统死啦死啦地!”

  宪兵队长像条疯狗一样,一把抢过老兵手里的传单,撕得粉碎。

  又一脚把那个还在哭的新兵踹翻在地。

  “捡起来!都给我交上来!”

  “谁敢私藏,军法从事!”

  士兵们默默地忍受着殴打。

 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
  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顺从。

  而是一种带着血丝的阴冷。

  他们看着那些满脸横肉、吃得油光满面的宪兵。

  又看了看地上被踩进泥里的樱花和米饭。

  拳头,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。

  ……

  山下。

  沈清放下望远镜。

 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表情,但那种骚乱和叫骂声,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
  “看来,这剂药下得够猛。”

  沈清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

  大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“乖乖……这就乱了?”

  “俺刚才听着好像还有鬼子在哭?”

  “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也会哭?”

  沈清冷笑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
  “只要是人,就有弱点。”

  “只要有弱点,就能被击溃。”

  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凄凉的虎牙岭。

  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

  “大牛,二嘎子。”

  “到!”

  “回去睡觉。”

  “啊?睡觉?”

  大牛愣住了。

  “不趁热打铁吗?”

  沈清摇了摇头。

  “让子弹飞一会儿。”

  “这种情绪,需要在心里发酵。”

  “等他们哭够了,怨够了,恨够了。”

  “才是我们真正动手的时候。”

  她压低了声音,像是个正在策划恶作剧的孩子,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。

  “今晚后半夜。”

  “我要带几个人上去。”

  “给他们换换枕头底下的东西。”

  “换……换啥?”

 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。

  沈清没有回答。

 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好的“阵亡通知书”。

  上面盖着鲜红的日军大本营印章。

  “换个能让他们彻底发疯的好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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