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副司令,真不带刀?”

  大牛把手里的刺刀往靴筒里塞了又拔,拔了又塞,一脸的不踏实。

  黑夜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锅,把虎牙岭罩得严严实实。

  寒风在山谷里呜咽,听着像鬼哭狼嚎。

  沈清正蹲在灌木丛里,往脸上涂抹着黑色的锅底灰。

  她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,那是用缴获的日军雨披改的,不反光,摩擦声极小。

  “带刀干什么?”

  沈清头也没抬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融入了夜风里。

  “今晚咱们不是去杀猪的,是去送信的。”

  “送……信?”

  大牛看着沈清背包里那厚厚一沓信封,心里直犯嘀咕。

  这些信封都是二嘎子白天从附近镇上搜罗来的,做旧处理过。

  里面的内容,是沈清花了一下午时间,模仿各种日文笔迹写出来的。

  “杀人容易,诛心难。”

  沈清站起身,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。

  除了那把带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,她身上几乎没有带任何重武器。

  “大牛,二嘎子,你们俩的任务是掩护。”

  “记住,除非我暴露了,否则绝对不许开枪。”

  “哪怕鬼子尿到你们头上,也得给我忍着。”

  二嘎子吸了吸鼻涕,把那把驳壳枪插回腰里。

  “姐,你放心吧,俺就是块石头。”

  “行动。”

  沈清打了个手势,整个人像是一只黑色的灵猫,瞬间消失在草丛中。

  虎牙岭的日军阵地,死气沉沉。

  探照灯无精打采地扫来扫去,哨兵抱着枪缩在角落里打瞌睡。

  饿了三天,又被宪兵队折腾了一宿,这些鬼子早就到了极限。

  沈清贴着地面前进。

  她的动作极其标准,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经过计算,确保护膝摩擦地面的声音降到最低。

  避开探照灯的死角。

  绕过绊发雷的引线。

  她就像是一滴墨水,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日军的营地。

  第一个目标,是一顶破旧的行军帐篷。

  里面躺着七八个鬼子,呼噜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漫着脚臭味和烂疮的腥臭味。

  沈清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。

  一个年轻的鬼子正侧身睡着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照片。

  那是他之前藏起来的家书。

  沈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她伸出手,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,轻轻捏住那封家书的一角。

  一点点,一点点地抽出来。

  那个鬼子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
  沈清的手瞬间停在半空,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暂停了。

  等鬼子重新打起呼噜,她才迅速将那封真家书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
  然后,把一封伪造的信件,塞回了他的枕头底下。

 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:

  “太郎,村里的保长说你已经战死了,政府发了抚恤金。”

  “为了活下去,妈妈让我改嫁给隔壁的瘸子大叔。”

  “勿念,来生再见。”

  这封信,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前线卖命的士兵崩溃。

  做完这一切,沈清没有停留。

  她像个幽灵一样,在帐篷之间穿梭。

  换掉这个枕头下的信。

  塞进那个背包里的照片背面写上“阵亡”两个字。

  甚至在军曹的靴子里,塞进一张写着“死期将至”的纸条。

  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  两个小时后。

  沈清从最后一个帐篷里退了出来。

 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,但眼神却越发亮得吓人。

  就在她准备撤离的时候。

  一个起夜撒尿的鬼子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。

  两人四目相对。

  距离不到两米。

  那个鬼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、脸上涂满黑灰的人影。

  他愣住了。

  沈清也愣了一下。

  她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手枪。

  但那个鬼子并没有大叫。

 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双腿开始打颤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。

  “鬼……鬼啊!!!”

  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连滚带爬地往回跑。

  “阎王爷来收人了!!”

  这一嗓子,在寂静的深夜里,比枪声还要刺耳。

 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。

  “八嘎!怎么回事?!”

  “敌袭?!哪里有敌人?!”

  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
  沈清没有开枪。

  她利用这个鬼子制造的混乱,迅速翻过一道土墙,钻进了黑暗的密林中。

  回到汇合点时,大牛和二嘎子急得满头大汗。

  “副司令!刚才那动静……”

  “没事。”

  沈清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日军营地。

  那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。

  那个被吓破胆的鬼子,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处理。

 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。

  “走,回去补觉。”

  沈清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,里面装满了缴获的真家书。

  “明天早上,那里会上演一出好戏。”

  ……

  第二天清晨。

  第一缕阳光照进虎牙岭的战壕。

  原本应该是起床集合的时间,但营地里却传来了一阵阵压抑的哭声。

  “美惠子……美惠子改嫁了……”

  那个叫太郎的新兵,手里拿着那封伪造的信,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“我还没死啊!我还没死啊!!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说我死了?!”

  不仅仅是他。

  整个营地里,至少有几十个士兵在枕头底下发现了类似的“噩耗”。

  有的信上说家里房子被烧了。

  有的说老母亲饿死了。

  还有的说妻子跟有钱人跑了。

  这些信的笔迹模仿得极像,而且内容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恐惧的点。

  “这是假的!这是支那人的诡计!!”

  一个小队长冲过来,想要抢夺士兵手里的信。

  “不!这是真的!”

  一个老兵红着眼睛,死死护住手里的纸条。

  “这是我老婆的笔迹!那个‘爱’字的勾,她习惯往上挑!”

  沈清当然不知道他老婆写字的习惯。

  但人在极度恐慌和绝望的时候,会自己骗自己。

  他们会把一切巧合都当成事实。

  恐惧,像瘟疫一样在蔓延。

  “我们要回家……”

  “我们不想打了……”

  “长官骗了我们!国内根本不知道我们还活着!”

  几个士兵丢下了枪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眼神空洞地往营地外走去。

  他们已经疯了。

  或者是,醒了。

  “站住!八嘎!都给我站住!!”

  宪兵队的哨子声尖锐地响起。

  但这一次,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士兵,似乎听不见了。

  他们只想离开这个地狱。

  哪怕前面是悬崖,也比待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死亡的地方强。

  山下的灌木丛里。

  大牛举着望远镜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  “乖乖……”

  “副司令,你昨晚到底干啥了?”

  “这帮鬼子咋跟丢了魂似的?”

  沈清正趴在狙击阵地上,慢慢地缠着手上的伪装布。

  她的声音很冷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“我没干什么。”

  “我只是帮他们把心里的鬼,放出来了而已。”

  她拉动枪栓,将一颗特制的穿甲弹推入枪膛。

  透过瞄准镜,她看到了那个正在拔出指挥刀的日军宪兵队长。

  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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