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幕沉向阴暗的牢房时,历朝各代的心绪仍系在德胜门的城楼之上。

  他们望着那个即便身处牢房也依旧挺直脊背的人,忽然恍然大悟——为何他会说“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流乞儿”。

  只因他真的,曾在最高的地方伫立过,也在最暗的角落栖身过。

  而无论是立于城楼还是身陷牢房,他始终未曾弯下脊梁。

  有些人,生来便是一座城。

  城门是他,城墙是他,城楼上猎猎飘扬的旗帜也是他。

  他倒了,城就破了。

  不倒,城就永远在。

  【于谦的罪名是什么呢?主审官也不知道,于是他去请示教徐有贞。”】

  【“徐有贞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千古名句,‘虽无显迹,意有之。”】

  【“官员们浓缩提炼了这句话,以“意欲”为于谦定罪。”】

  【“‘莫须有’杀死了岳飞,‘意欲’杀死了于谦。”】

  正月二十三日,于谦被押往崇文门外,就在这座他曾拼死保卫的城池前,得到了他最后的结局——斩决。

  史载:天下冤之。

  天幕上,无数条弹幕划过,言语间尽是惋惜。

  三国,许昌相府。

  曹操望着天幕上的于谦,久久没有言语。

  郭嘉轻咳一声,唤道:“主公?”

  “奉孝,”曹操缓缓开口,“此人若在我麾下……”

  “主公必定会重用他。”郭嘉接过话头。

  “不。”曹操摇了摇头,“我会杀了他。”

  郭嘉闻言,不由得一愣。

  “不为我所用,必为我所杀。”曹操眯起眼睛,“这样的人,性子太硬。硬到不肯妥协,硬到宁折不弯。我用不起。”

  “于谦是位忠臣,但,他忠的不是君王,而是那大明的江山,是大明的万千百姓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叹息道:“但杀他时,我会亲自送行,敬他一杯酒——敬他这一身硬骨头。”

  晋朝,竹林。

  刘伶抱着酒坛,醉眼朦胧地看着天幕。

  看到于谦说“清贫惯了”,他忽然把酒坛一摔。

  “好!说得好!”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“清贫怎么了?我刘伶也清贫!但我有酒!有酒就够!”

  嵇康白了他一眼:“你那叫清贫?你昨天刚当了三件衣服换酒钱。”

  “衣服乃身外之物!”刘伶理直气壮,“于大人连纸钱都不要,我还在乎衣服?”

  他想了想,又抱起一个新酒坛:“来,敬于大人一坛!虽然他不喝酒,但我替他喝!”

  咕咚咕咚。

  阮籍在一旁摇头:“这厮……总能找到喝酒的理由。”

  大明,嘉靖年间,诏狱。

  杨继盛刚受了一百廷杖,打得皮开肉绽,正趴在牢房里奄奄一息。

  狱卒给他端来一碗馊饭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  天色微亮时,他本是闭着眼睛的,忽然听到于谦的声音,猛地睁开了眼。

  当听到“未作恶事,必不至堕落地狱”时,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眼泪唰地流了下来。

  “于公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恍惚间仿佛那个身着蓝衣的身影就在眼前,“学生……学生懂了。”

  他挣扎着,用沾满鲜血的手指,在墙壁上艰难地刻划。

  狱卒凑近一看,只见七个血字:

  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……

  后面没写完,但谁都懂。

  大明,洪武年间。

  紫禁城奉天殿内,金砖铺就的大殿上鸦雀无声。

  唯有一方天幕悬浮半空,最后一缕光影定格在于谦被斩于市的瞬间——白刃落下,忠臣殒命。

  长安街上百姓哭声震天,而那复辟登基的朱祁镇,正端坐龙椅,面无表情。

  “砰——!”

  龙椅上的朱元璋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怒火瞬间冲破胸膛,一声怒吼震得殿顶瓦片嗡嗡作响,连殿外的侍卫都吓得浑身一僵,跪地不起。

  “竖子!孽障!”

  朱元璋须发倒竖,双眼赤红如血,指着天幕上尚未消散的朱祁镇身影,声音嘶哑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。

  “朕打下的大明江山,朕教你们守成,教你们亲贤臣、远小人!可你这个畜生,做了什么?!”

  他胸膛剧烈起伏,脑海中浮现出天幕里于谦披甲守城的身影——瓦剌大军兵临城下,满朝文武纷纷主张南迁,唯有于谦傲骨铮铮,厉声喝退朝堂投降之徒。

  他临危受命,调兵遣将,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,不仅守住了大明的京师,更守住了我朱元璋留下的基业!

  可就是这样一位千古忠臣,却被那昏君以“意欲”二字定罪,斩于闹市!

  “意欲?!”朱元璋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,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咽下。

  “好一个‘意欲’!千古奇冤,莫过于此!”

  “于谦忠君爱国,舍生忘死,你竟凭一句‘意欲’,就斩了大明的柱石!”

  “你朱祁镇,不配做我朱家的子孙,更不配坐那龙椅!”

  骂到酣畅处,他忽然顿住,目光死死锁住天幕上“朱祁镇”三个字,眉头拧成一团,语气里满是疑惑:“朱祁镇?祁字辈?”

  朱元璋何等精明,当年他亲自为诸子后裔定下字辈,朱棣一脉的字辈乃是“高瞻祁见祐,厚载翊常由”,这“祁”字辈,分明是老四朱棣的曾孙辈!

  “老四?”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扫向殿下排班站立的皇子们,最终落在了燕王朱棣身上,“老四!你给朕滚出来!”

  朱棣浑身一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
  他素来敬畏父皇,此刻见朱元璋盛怒,目光里更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,哪里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快步走出队列。

  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,头颅埋得极低,声音发颤:“儿臣在。”

  “在?”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,龙涎玉圭都震得滑落在地,“朕问你,天幕上那个昏君朱祁镇,是不是你的后代?!”

  “回、回父皇,”朱棣吓得浑身冒汗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“按天幕所言,朱祁镇乃是儿臣长孙朱瞻基的长子,确是儿臣的后代……”

  “好!好得很!”朱元璋怒极反笑,笑声里满是杀意。

  “没想到啊,老四,最后是你这一脉继承了大统,你倒是挺会教后代的啊!”

  “教出这么一个昏君,杀忠臣、毁朝纲,把朕的大明折腾得乌烟瘴气!”

  他越说越怒,起身大步走下龙阶,一把揪住朱棣的衣领,将他狠狠拽了起来,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朱棣焚烧殆尽。

  “朕问你!你是不是不甘心做个燕王?!”

  朱棣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如纸,连连磕头求饶,额头撞在金砖上,很快就渗出血迹。

  “父皇饶命!儿臣不敢!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,对大明鞠躬尽瘁,绝无谋逆之心啊!”

  “是儿臣管教无方,是儿臣的错,求父皇责罚儿臣,饶过儿臣这一次!”

  “管教无方?”

  朱元璋猛地将他掼在地上,厉声呵斥。

  “一句管教无方,就能抵消于谦的性命?就能抵消大明的危难?!”

  “朕看你,就是狼子野心,早有反心!不然,怎会轮得到你这一脉继承大统?!”

  一旁的太子朱标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,跪在朱元璋身边,拉住他的衣袖,语气急切又恭敬:“父皇息怒,息怒啊!”

  “父皇,四弟素来谨慎,对父皇忠心不二,绝不敢谋逆。”

  朱标一边劝说,一边给朱棣使眼色。

  “天幕之上,只说了朱祁镇昏庸,并未说四弟谋逆之事。”

  “此事尚未查清,万不可冤枉了四弟,伤了父子和气啊!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于谦忠臣,儿臣也深感惋惜,可朱祁镇昏庸,乃是他个人之过,与四弟无关。”

  “还请父皇冷静,查明真相,再作处置。”

  朱元璋的怒火稍稍平复了几分,可手上的力道依旧未松,盯着朱棣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斥责,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标儿素来仁厚,和底下兄弟和睦。

  但是标儿的身体似乎不太硬朗,若是朱标早逝……

 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  他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一步,脸上的暴怒渐渐被恐惧取代,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安。

  他看着身旁一脸担忧的朱标,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朱棣,还有殿下其他噤若寒蝉的皇子们,心中一片冰凉。

  奉天殿上,再次陷入死寂。

  朱元璋伫立在原地,背影显得格外孤寂,刚才的暴怒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担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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