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屁股坐回御座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端庄地放在膝盖上,一脸严肃。

  可那上扬的嘴角、泛红的眼眶、微微颤动的胡子,全都出卖了他。

  赵匡胤一把拉过赵普,顺手将手上的眼泪和鼻涕一股脑儿全抹在赵普的衣袍上。

  那件崭新的紫色官袍,瞬间多了几道亮晶晶的水渍。

  赵普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。

  他想抽回衣袍,可赵匡胤攥得死紧。

  他试了两次,纹丝不动,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,任由那几道痕迹在衣袍上慢慢晕开。

  “则平,”赵匡胤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,“不容易啊!终于轮到咱大宋了!”

  他用力拍了拍赵普的肩膀,拍得赵普一个趔趄。

  “还是一个明君!”赵匡胤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,“咱还以为咱大宋跟秦朝、隋朝一般昙花一现呢!”

  赵普看着抹在自己衣袍上的眼泪,又低头看了看那几道亮晶晶的痕迹,嘴角抽了抽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暂时忽略这件袍子。

  “官家,”赵普压低声音,眉头微微皱起,“您先别激动啊。您先看看,后世官家的处境啊。”

  “他伸手指向天幕,那道猩红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,“后世官家能说出‘宋可亡,天下不可亡’这种话,估计大宋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。”

  赵匡胤神色一滞。

  他的嘴唇抿紧了。

  赵普趁机猛地一抽,终于把自己的衣袍从赵匡胤手里解救出来。

  他退后两步,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痕迹,又抬头看了看赵匡胤,面无表情地把衣袍褶皱了的地方抚了抚。

 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,忽然大手拍在桌案上。

  他转过头,眼睛重新亮了起来:“莫慌,则平,你看这后世官家被称为‘宋世祖’!”

  “世祖是什么?那是中兴之主!那肯定度过了这次危机,并且开创了一番功绩!”

  赵匡胤越说越兴奋,从御座上又站了起来,这次没踩桌子,但双手在空中比划得虎虎生风。

  “则平,你就莫要担心了!”

  他一巴掌拍在赵普背上,赵普被拍得一个踉跄,差点扑到台阶下去,“陪我好好欣赏后世官家的英姿!”

  他仰起头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扬起,一脸“我赵家子孙果然争气”的骄傲。

  赵普站稳之后,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,默默把那件沾满眼泪鼻涕的衣袍整了整。

  他看着赵匡胤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德行。”

  赵匡胤耳尖,猛地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  赵普面不改色:“臣说,官家慧眼如炬,识得英才。”

  赵匡胤哼了一声,又转过头去看天幕,嘴角咧到耳根。

  ……

  大明,洪武年间,奉天殿。

  朱元璋仰着头,嘴巴微张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幕上那个艳红官袍的少年皇帝。

 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到头上,挠了挠,又挠了挠,把幞头底下的头发挠得乱七八糟。

  “赵宋有这号皇帝?”朱元璋终于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疑问。

  大殿内,群臣也是面面相觑。

  “臣……臣从未在史书中见过此人。”一位白发老臣颤颤巍巍地开了口,声音里满是不确定,“难不成,是元朝人修史时……动了手脚?”

  另一个大臣瞪大了眼睛,“他们能把一个皇帝整个儿删了?”

  “七十多年啊……”有人喃喃道,“他们收史料收了七十多年,编修只花了两年,这中间能塞进多少私货?”

  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,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。

  朱元璋皱着眉听了一会儿,猛地抬手往御案上一拍——“啪!”

  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
  朱元璋没有看群臣,而是缓缓转头,看向站在御阶下左侧的太子,朱标。

  朱标也正转过头来看他。

  父子俩四目相对,大眼瞪小眼。

  两人的眼神里,写满了同一句话: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  “标儿。”

  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,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。

  “咱年轻的时候读书少,但是咱后面也没少读书啊。”

  他抬起手,手指微微发抖,指着天幕上那道逆行的艳红身影。

  “这个……是父皇哪里看漏了吗?”

  朱标的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
  “还是说,咱看的史书是假的?”

  他顿了顿,眼睛忽然眯了起来,“亦或者说蒙古人修《宋史》的时候,给这个赵宋皇帝删了?”

 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,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,一巴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。

  “如果真的是蒙古人干的,那蒙古人改得有点猛啊,藏得这么深!”

  朱标看着父亲那副义愤填膺又带着点心虚的复杂表情,深吸一口气,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“儿臣也不知,《宋史》的体量是历朝以来最大的。”

  “元朝修纂《宋史》,花了七十多年收起史料,编修就花了两年,要说元朝将这段历史给改了,儿臣实在不好说。”

  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算了算了,看看天幕怎么说吧。”

  天幕上,赵玖在朝堂逆行的画面还定格在那一瞬间,猩红官袍猎猎翻飞,龙首佩剑寒光凛冽,少年皇帝单脚踏破南迁洪流,目光如刀,刺向北方的狼烟。

  画面骤然凝固。

  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。

  画面开始碎裂,像冰面上的裂纹,从赵玖的脚下向四周蔓延。

  裂纹所过之处,朝堂的朱柱、金砖、乌纱帽翅,尽数化作细碎的光点,纷纷扬扬地飘散。

  而那些光点并未消失,而是在半空中重新聚拢、旋转、燃烧,化作一簇簇跳动的火焰,从天幕的顶端倾泻而下。

  火光吞噬了一切。

  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战鼓从远处滚来,由弱渐强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动身躯。

  鼓声撞在天地之间,震得天幕微微发颤。

  火光之中,画面重新凝聚。

  不是朝堂,是旷野。

  是修罗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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