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荒原早已沦为惨烈修罗场。

  披甲宋卒与裹铁金兵狠狠绞杀在一处。

  黑铁刀枪寒光乱舞,长矛刺穿甲胄的闷响、环刀劈砍骨骼的脆响混杂着震天嘶吼,连绵不绝的喊杀声撞在山峦之间,轰隆隆震彻整片天际。

  遍地黄土被血水浸透成黏稠暗红,断裂的兵刃、零落的甲片散落四处,断臂残骸横七竖八铺满壕沟。

  散落的火把引燃荒草,熊熊烈火顺着风势四处窜动,血浪与火光缠绕翻涌,放眼望去宛如人间炼狱,空气里灌满浓烈刺鼻的血腥焦糊味。

  金兵铁浮屠重甲碾过尸身,马蹄踏碎碎骨。

  宋军步卒结盾死战,以血肉死死封堵敌军冲锋缺口,战线步步濒临崩裂。

  天幕下历朝万代的一众古人看着这惨烈的战场画面,陷入震惊。

  就在两军厮杀最白热化之际——

  轰隆!

  一声震耳巨响突兀炸开,顺着长风席卷百里疆场。

  缠斗的兵卒不由自主动作一滞,无论金军重甲武士,还是浴血苦战的大宋兵士,全都下意识收招驻足,不约而同抬眼望向巨响传来的远方。

  滚滚黄沙浓烟漫天翻涌,浓稠烟尘遮断日光。

  一面巨型大旗在迷蒙雾霭里隐隐浮沉,轮廓巍峨,朦朦胧胧悬在远方地平线上。

  霎那间,整片战场诡然寂静大半。

  正在冲锋的女真士卒望见旗影,重甲之下的身躯猛地僵住,眼底瞬间漫上惊惧,握兵器的手掌不自觉发抖,方才悍不畏死的冲锋势头硬生生卡在原地。

  另一边苦战的大宋将士瞠目结舌,人人面色震动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。

  原本濒临溃散的军心骤然被牵动,目光死死黏在烟尘深处。

  狂风不停卷动尘土,漫天浓烟缓缓向两侧散开。

  那面大旗彻底显露真身。

  旗杆巍峨高耸,仿若扎根大地、直戳云天,高耸得好似伫立在九霄边际,连周遭飘浮的流云都被大旗升腾而起的气势硬生生向两旁荡开。

  凛冽罡风呼啸肆虐,明黄龙纹旗,在狂风里烈烈翻飞、猎猎震响。

  整面龙纛没有半分后退,顶着漫天箭雨与杀伐硝烟,自后军稳稳向前稳步推移。

  大宋官家御驾亲至,龙纛前压!

  天幕之下,一众古人转过头,与周边人对视,眼眸中满是震惊。

  这对吗?

  某不知名,朝堂之上。

  “龙纛…… 那是天子大纛!” 有人失声低呼,语调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  文官皆是心头巨震。

 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,龙纛是皇权仪仗,是镇军象征,素来稳居后方,从不会突兀地出现在刀枪交错的前线阵地。

  “龙纛竟抵至沙场最前?”

  白发老臣扶着朝笏,连连摇头。

  “天子銮驾、至尊旗纛,怎会身陷矢石之地?”

  沙场宿将尽数变色。

  久经战阵的武将们个个绷紧身躯,眼中写满惊愕。

  他们征战一生,皆知龙纛乃国之至尊,历来镇守中军,遥观战局,断无置身火线的道理。

  “疯了不成?!”

  一名猛将语气满是不敢置信。

  “龙纛所至,便是天子所在,岂能直面敌军锋刃?”

  朝堂之上一片骚动,所有人都清楚这面大旗意味着什么。

  龙纛前移一步,帝王便向险境靠近一分。

  望着那面在刀光剑影中傲然挺立的龙旗,所有人心头翻涌,只觉眼前一幕,颠覆了往日所有认知。

  众人目光死死钉在天幕那面迎风狂舞的龙旗上,惊骇、错愕交织在一起。

  谁也无法相信,代表帝王的龙纛,已然立于两军交锋的险地之中。

  大唐,贞观年间,太极殿外。

  李世民正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葡萄酿,眯着望着天幕。

  光幕上,一面猎猎翻飞的龙纛破开烟尘,在狂风里烈烈震响。

  龙纛稳步前压,身后大军如潮水般追随,敌阵大乱。

  李世民的眼睛越瞪越大,手里的葡萄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栏柱上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仰着头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横刀立马的身影。

  旁边的太监王德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这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

  李世民一抬手,眼睛没离开天幕。

  画面里,那面龙纛已经压到了最前线。

  少年天子身先士卒,披甲执锐,身后宋军士卒双目赤红,嘶吼着追随龙纛向前。

  李世民看着看着,嘴角慢慢往上扬,然后越扬越高,最后咧成了一个压不住的笑。

  “好!”他一拍栏杆,声音之大,惊得檐角的铜铃都晃了几下。

  他转过身,背着手,开始在天幕下来回踱步。

  “王德。”他忽然停下来。

  “臣在。”王德连忙躬身。

  李世民指着天幕,下巴微微扬起,“御驾亲征,龙纛前压,亲自冲阵。”

  李世民嘴角一翘,眼睛里有光,“朕观此人……有朕当年的风范。”

  王德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陛下说的是,这位赵宋皇帝确实英武——”

  “不过嘛,”

  李世民转过身,面对着天幕,双手背在身后,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
  “比朕还差那么一点点。”

  王德不敢接话。

  李世民自顾自地说下去,像是在点评,又像是在夸自己。

  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难得的认可,“能亲自上阵杀敌的皇帝,不多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嗯,不错,有朕三分影子。”

  “三分影子,不能再多了。朕的七分,是独步天下的。”

  李世民没有理他,仰起头,对着天幕自言自语。

  “不曾想,后世竟还有像朕一样的马上天子。”

  “朕还以为,朕这种文武双全、能骑善射、既能坐朝堂又能上沙场的皇帝,古往今来独一份呢。”

 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一点都不脸红。

  天幕上,那面龙纛还在风中猎猎翻飞。

 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对王德说:“去找太常寺,叫立部伎来给朕奏《秦王破阵乐》。”

  王德一愣:“陛下,现在?”

  “现在。”李世民一挥手,“朕今日高兴,要听一曲。不,要听两曲。一曲给朕自己,一曲给那个姓赵的后生。”

  王德连忙跑去传令。

  李世民重新转过身,望着天幕上那个横刀立马的少年天子。

  晚风吹起他的衣袍,他眯着眼,嘴角噙着一抹笑,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欣赏,一点点傲娇,还有一点点,终于找到同类的满足。

  “赵玖是吧?”他对着天幕举了举手中的葡萄酿,“朕记住你了,朕敬你一杯。”

 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下巴滑落,他浑不在意,拿袖子一擦,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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