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要去厨房弄点吃的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“郎君!”刘大的声音。

  李炎拉开门,刘大领着其余九个人站在门口,齐刷刷的。

  “进来。”李炎让开身。

  十个人鱼贯而入,在院子里站成一排。

  李炎看了看西厢房——那两间一直空着,还有四床褥子拿了用。

  “家人安顿好了吗?”

  刘大等人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今晚你们留在这吧,厢房还空着,收拾一下。”

  刘大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!”

  然后招呼了四个人,进厢房去收拾。”

  “搬杂物的搬杂物,扫地的扫地,铺干草的铺干草,动作麻利。

  剩下五个人站在院里,等着李炎吩咐。

  李炎看了看天色,想起系统里那五百头黑山羊。

  羊还在系统里,得弄一头出来,今晚这么多人吃饭。

  “你们五个,”他说,“去厨房烧水,架锅。今晚杀羊吃。”

 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,应了一声,往厨房去。

  抱柴的抱柴,刷锅的刷锅,生火的生火,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冒出烟来。

  李炎走到柴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
  里头堆着十袋米,两袋白糖,一袋盐。

  他关上门,意识探进系统。

  黑山羊。

  选一头,取出来。

  一头黑山羊凭空出现在柴房门口,四蹄落地,咩了一声,就要跑。

  李炎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羊角。

  那羊挣扎了几下,被他按得动弹不得。

  “来人!”

  厨房里跑出来两个人,看见那头羊,眼睛瞪圆了。

  “郎君……”

  刘大他们听到呼喊也从厢房跑出来,看见那头黑山羊,也都愣住。

  其中一个瘦小的汉子走上前,蹲下看了看羊,又摸了摸羊的脊背。

  “郎君,这羊是好品种。”他抬头,“小的以前是猎人,杀过羊,让小的来?”

  李炎点头:“你来。”

  那汉子姓孙,大家都叫他孙七。

  他从厨房拿来一把短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,又舀了瓢水冲干净。

  “搭把手,”他说,“按住了。”

  刘大他们上前,把羊按倒。

  孙七蹲下,左手扳住羊头,右手持刀,在羊脖子上一抹——

  动作干净利落,一刀下去,血就涌出来了。

  孙七早备好了木盆,盆里放了把盐,对准刀口,血哗哗地流进盆里。

  那羊挣了几下,四蹄乱蹬,孙七按着不放,嘴里念叨着:“别动,别动,深呼吸。”

  血放完了,羊也不动了。

  孙七站起来,换了把更锋利的刀,在羊后腿的蹄腕处割开一道小口子,用一根细铁条捅进去,捅了几下,然后嘴对着那口子,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。

  羊身子一点点鼓起来,皮肉分离。

  “这是吹气,好剥皮。”孙七边吹边解释。

  吹饱了气,他在羊脖子、四肢、肚子上一道道下刀,刀尖贴着皮肉走,手法极稳。

  一张羊皮慢慢剥下来,完整的,没有一点破口。

  皮朝下铺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
  接下来是开膛。

  孙七用刀尖在羊肚子上轻轻一划,划开一道口子,两手伸进去,把内脏一件件掏出来。

  心、肝、肚、肠,分门别类放进盆里。

  接着割下羊头,卸下四条腿,沿着脊骨把羊劈成两半,又拆成一块块的肉。

 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旁边几个人看得眼都直了。

  “孙七,你以前真是猎人?”刘大问。

  孙七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李炎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
  孙七杀羊的手法,一看就是练过的,不是那种生手。

  一个猎人,怎么落到流民营地里?他没问。

  羊肉卸好,孙七挑了几块好的,用盐抹了,挂在柴房檐下,一排肉条在暮色里晃荡。

  厨房里,大锅的水已经烧开了。

  羊肉下锅,焯一道水,换清水再煮。

  孙七往里扔了几片姜还有一把盐。

  盖上锅盖,灶膛里添上柴,火慢慢炖着。

  天彻底黑了。

  院里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开,只能照亮枣树下一小片地方。

  刘大搬了条凳放在枣树下,让李炎坐。

  其余人围着,站着,不敢坐。

  “都坐。”李炎说。

  十个人互相看看,才挨着墙根坐下来。

 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肉香开始飘出来。

  没人说话,都盯着厨房的方向,喉结滚动。

  李炎先开口:“刘大,你们几个为何流落至此?”

  刘大收回目光,说:“小的是河阳人。天福四年旱灾,地里颗粒无收,实在活不下去,就逃出来了。”

  “河阳?”李炎想了想,“那不算远。”

  “是不远。”刘大说,“可逃出来就回不去了。回去也是饿死。”

  王二在旁边接话:“小的是宋州的。那年兵乱,朱家的兵和什么人打仗,把村子烧了,人就散了。”

  “兵乱?”

  王二点头:“那时候,那一片归谁管没分清楚,两边的兵都来征粮,征完了粮又来抓人当夫。”

  “我爹被抓去,再也没回来。”

  他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赵三是陈州人。

  他说那年蝗灾,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去,地里连草根都没剩下。

  他媳妇饿得走不动路,倒在路边,他一个人走到汴梁。

  孙四是许州人。

  他说的是兵祸——哪一年的兵他不记得了,只记得夜里突然冲进村子,放火,杀人,抢东西。

  他躲在草垛里,躲了一夜,第二天出来,村子没了。

  孙七一直没说话。

  李炎看向他。孙七低着头,盯着地上。

  “孙七,你呢?”

  孙七抬起头,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:“小的是潞州人。天祐年间的事,早了。”

  “那年梁军围城,围了一年,城里粮尽,人吃人。”

  “小的逃出来,往南跑,一路跑到汴梁,就再也没回去。”

  天祐。那是什么时期?

  李炎心里算了算,应该是老早以前的事了。

  围城一年,人吃人——他在前世的书上见过这些记载,但听人亲口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

  “那时候你多大?”

  “十二。”孙七说,“跟着爹逃出来的。爹没撑到汴梁,死在路上了。”

  院里安静下来,只有厨房里的咕嘟声。

  李炎感慨,这孙七也是个能人,在这乱世能活到现在。

  刘大咳了一声,说:“郎君,我们几个,都是这命。”

  “能遇上郎君,是老天开眼。”

  李炎没接这话。

  他靠在枣树上,看着那盏油灯。

  锅里肉香越来越浓。

  月亮升起来了,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光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。

  “郎君,”孙七忽然开口,“小的有个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李炎看他一眼:“说。”

  孙七压低了声音:“今日在柴房,小的看见那些米袋、盐袋,还有糖袋。”

  “郎君这些东西,来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郎君别多心,小的没别的意思。”

  “就是想提醒郎君一句——这城里,眼睛多。”

  李炎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孙七继续说:“货行那边,周掌柜人不错,但做买卖的,嘴不一定严。”

  “厢典那边,拿了郎君的米,面上客气,背地里保不齐琢磨。”

  “还有张坊正,都是拿了钱办事的,真有什么事,靠不住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  孙七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
  话音刚落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
  “笃笃笃。”三下,不轻不重。

  刘大蹭地站起来,手按上腰间那把短曲刀。

  其余人也绷紧了身子。

  李炎摆摆手:“开门。应该是周掌柜。”

  刘大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

  门开处,周掌柜站在外面,身后跟着几个个伙计,推着两辆板车。

  他脸上堆着笑,刚要说话,一股肉香飘过去,他抽了抽鼻子。

  “哎哟,李郎君,这香味——”

  他往院里看,看见枣树下那盏油灯,看见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,又看见柴房檐下挂着的羊肉,“羊肉!李郎君好兴致。”

  李炎笑着迎上去:“周掌柜来了。来得正好,羊肉刚炖上,一会儿喝一碗再走。”

  周掌柜摆手笑:“使不得使不得,货先点了。”

  “李郎君,货在哪?”

  李炎指了指柴房:“刘大,带人去搬。十袋大米,一袋石蜜。”

  刘大应了,带着几个人进柴房。

  不一会,十袋大米、一袋白糖搬出来,在院里码成一排。

  周掌柜的伙计把板车推进来,准备装货。

  周掌柜蹲下,先看大米。

  他解开一袋,抓了一把,对着油灯看了看,又扔几粒进嘴里嚼了嚼,点点头。

  “还是那个成色,好米。”

  他又看白糖。

  解开袋口,白花花的糖露出来,在油灯光里泛着细细的光。

  周掌柜捏了一小撮,舔了舔,眯着眼品了品。

  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李郎君,咱们算账。”

 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,又摸出一把小算盘,蹲在地上,噼里啪啦打起来。

  “大米,三百文一斗,七斗半一袋,十袋就是七十五斗。”

  “一斗三百文,七十五斗就是两万两千五百文。折银子,二十二两五钱。”

  他记下,又算白糖。

  “石蜜,一斤一两。这一袋是八十斤?”

  “三百二十两。”

  他拨着算盘,抬头:“大米二十二两五钱。李郎君,对不对?”

  李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,点头:“对。”

  周掌柜从车上取下钱箱,一锭一锭数出来。

  “李郎君点点。”

  李炎接过,抱回了屋里。

  周掌柜的伙计已经把货装上板车,用麻绳捆好。

  周掌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抽了抽鼻子,看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
  “李郎君,你这羊肉是真香。老夫隔着老远就闻见了。”

  李炎笑:“周掌柜留下喝一碗?”

  周掌柜摆手:“不了不了,夜里货还得送回去。”

  “改日,改日一定来叨扰。”

  他朝李炎拱拱手,又看了一眼这院子,目光在柴房、西厢房、枣树上转了一圈,然后带着伙计推车出门。

  “周掌柜慢走。”李炎送到门口。

  门关上,院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刘大凑过来,低声说:“郎君,周掌柜刚才看院子那眼神……”

  李炎点头:“无事。”

  锅里的羊肉炖得差不多了,香味比刚才更浓。

  厨房里的人端出两大盆肉,热气腾腾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
  “都过来,吃。”李炎说。

  十个人围过来,但还站着,不敢坐。

  李炎先坐下,夹了一块肉,咬了一口。

  “坐。”

  十个人这才坐下,夹肉。

  刘大夹了一块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,但舍不得吐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只有咀嚼声、吸溜声、偶尔被烫到的抽气声。

  李炎又夹了几块肉,吃完,放下筷子。

  他靠在树上,看着那十个人埋头吃肉。

  油灯照着他们的脸,照见瘦削的下巴、突出的颧骨、还有眼里的光。

  一盆肉很快见底,另一盆也下去大半。

  刘大抬头,看李炎不吃了,有点不好意思:“郎君,您不吃了?”

  “你们吃。”李炎说。

  刘大又夹了一块,递给孙七:“孙老七,你多吃点。今天杀羊累着了。”

  孙七接过,没说话,咬了一口。

  两盆肉吃得精光,汤也喝得见了底。

  刘大他们放下筷子,抹抹嘴,脸上都有点红,是吃饱了的那种红。

  “都饱了?”李炎问。

  十个人点头,有人还打了一个嗝,连忙捂住嘴。

  李炎站起来:“厢房收拾好了,自己进去睡便是。”

  刘大他们也站起来,应了一声。孙七走到李炎跟前,低声说:“郎君,夜里留两个人值夜吧。”

  李炎看他一眼。

  孙七说:“今日周掌柜来拉货,看了院子。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:“你安排便好。”

  孙七回头,叫了王二和赵三,三个人往柴房那边去了。

  其余人进了西厢房,不一会儿,灯灭了。

  李炎进了正房,关上门。

  他没点灯,摸黑躺在床上。

  窗外,月亮挂在枣树梢上,把枝影投在窗纸上。

  院里偶尔有脚步声,是孙七他们在走动。

  他闭上眼,听着那些脚步声,慢慢睡着了。

  后半夜。

  月亮偏西了,院子里的光暗下来。

  孙七靠着柴房的墙根坐着,眯着眼打盹。

  王二在院门后蹲着,抱着那把短曲刀。

  赵三在枣树下,来回走动。

  柴房檐下挂着那几条羊肉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
  突然,孙七睁开眼睛。

  他听见一点声音——不是风,不是虫,是墙头的瓦片轻轻响了一下。

  他没动,继续靠着墙,眯着眼,从眼缝里往上看。

  院墙东头的墙头上,有两个黑影。

  黑影趴着不动,像两块凸起的墙皮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其中一个动了动,探出头,往院子里看。

  孙七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刀。

  那黑影缩回头,跟另一个嘀咕了两句,声音极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
  然后两个黑影慢慢往后退,消失在墙头后面。

  孙七没动,继续等着。

  一炷香过去。两炷香过去。

  没有动静了。

  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后。

  王二瞪着眼看他,孙七比了个手势——噤声,跟我来。

  两人走到墙根下,贴着墙听。

  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,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敲梆子声。

  孙七冲王二摇摇头,两人又回到原位。

  天边渐渐泛白了。

  孙七靠在墙上,盯着东边的墙头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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