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李炎是被爆竹声吵醒的。

  天色未明,东方的天际还只是一线青灰色的光。

  国师府外头,汴梁城里的爆竹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,竹筒被烧得炸裂响。

  远处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,被爆竹声一衬,显得格外遥远。

  “签到成功——大米十吨。”

  他翻身起来,自己披了件衣裳,推开窗户。

  冷风裹着爆竹的火烟味涌进来,吹得人头脑一清。

  院子里,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,在晨风中轻轻晃荡。

  屋顶和树梢上覆着薄薄一层白,被灯笼的光一照,泛着暖融融的红。

  这是天福八年的第一天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才唤了人进来洗漱。

  片刻后,李炎把陈四和顾管家叫到了前厅。

  陈四昨儿守岁守得晚,眼皮还有些浮肿,但精神头不差,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道:“郎君,过年好,给您拜年了。”

  顾管家跟在后面,也躬身行礼,沉稳地道了句“殿下新年吉祥”。

  李炎摆了摆手,让二人坐了,开门见山:“昨儿本王得了一批好东西,今天拿出来分一分。”

  陈四凑过来一看,咦了一声:“这不是昨儿吃的那个……巧克力?”

  “对。”李炎道,“这东西稀罕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
  “今儿你们带着人,按人头分下去。”

  他大致说了分配方案。

  属官们——李清、刘审琼、吕琦、薛居正、沈伦、李谷、边光范等人,每人三十块。

  这不是俸禄,是过年的赏赐,李炎出手向来不吝。

  武将们——赵弘殷、药元福、王清、赵匡胤,每人也是三十块。

  牙兵们——按编制,每人十块。

  牙兵都头每人二十块,指挥使以上每人三十块。

  仆役丫鬟们——府里的下人,包括厨房的、洒扫的、马房的,每人五块。

  贴身伺候的几个,萍儿、六丫,每人多给些,各二十块。

  乐营的姑娘们——每人五块。

  陈四愣了一下,看了李炎一眼,没敢多问,低头记下了。

  “还有节帅府那边的属吏、差役,每人五块。”

  李炎又道,“城外牙兵营里那些没在府里的,按人头送过去,别漏了。”

  陈四一一记下,又问:“郎君,那圃田泽那边……”

  “也送。”李炎道,“王二赵三那儿的人,每人五块。”

  “虽然他们在城外,也是本王的人,不能厚此薄彼。”

  陈四应了,又道:“郎君,这巧克力……怎么分?是让人自己来领,还是我们送过去?”

  李炎想了想:“送过去。今儿初一,让人跑一趟,也算是拜年了。”

  顾管家在一旁道:“殿下,那郭判官、颉跌娘子那边呢?”

  “郭荣那儿送三十块,颉跌明惠那儿也送三十块。”

  李炎道,“郭荣是本王的人,颉跌明惠虽不是府里的人,但帮了本王不少忙,不能亏待。”

  顾管家点头,又道:“那冯相公、桑相公他们那边……”

  李炎沉吟了一下:“冯道、桑维翰、景延广,各送二十块。”

  “和凝、李崧各送十块。其他人……不必了。”

  不是舍不得,而是和他们不熟。

  巧克力每块十克,十吨足足有一百万块。

  这些加起来两万块都不到,对自己而言洒洒水了。

  何况这波送了过后,知名度有了,过几天一块巧克力换一斗粮食应该有人换吧!

  到时候换的粮食又能活很多人了,反正贵人们的粮食放仓里也是浪费。

  冯道、桑维翰、景延广这几位,都是朝中重臣,送二十块已经可以了。

  和凝、李崧等人,意思到了就行。

  陈四和顾管家领了命,各自去安排人手。

  辰时三刻,李炎换了朝服,出门进宫。

  今日是正旦大朝会,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朝会。

  按规矩,百官天不亮就要到宫门外候着,待时辰到了,鱼贯而入,向皇帝行礼贺岁。

  这是规矩,年年如此,从未有变。

  但李炎例外,所有规矩都要向他让路。

  李炎到宣德门外时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
  宫门外,百官已列好了班次。

  文官在左,武官在右,按品级从高到低依次排列。

  冯道站在文官班首,桑维翰次之,和凝、李崧等人依次往后。

  武官班首是景延广,赵弘殷、药元福等人在最后面了。

  李炎的马刚一露面,队列中便起了一阵骚动。

  冯道率先转过身来,遥遥一揖。

  他今日穿了全套朝服,七旒冕冠,青罗衣裳,腰佩金鱼袋,须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

  桑维翰也转过身来,朝李炎微微颔首。

  景延广大步走过来,粗声粗气地抱拳:“殿下,新年好!”

  李炎下了马,还了一礼:“景相公,新年好。”

  “殿下今日这身朝服,可真是精神!”

  景延广上下打量了一番,哈哈大笑。

  李炎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他今日穿的是太傅的朝服——一品官服,紫袍金鱼袋,腰系玉带,头戴三梁冠。

  这是朝廷封他太傅时一并赐下的,今儿是第一次穿。

  属于晋王的远游冠服还未制作好,李炎曾摸到织造局去看了一眼。

  那繁琐的工序是真的多。

  他走到文武官班首,冯道侧身让了让:“殿下,您请。”

  李炎也不客气,在冯道和景延广之间领先一步站定了。

  他站在这儿,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提醒。

  权摄朝政的晋王,位置在宰相之上。

  百官窃窃私语,但没人敢说什么。

  李炎到后,宫门大开。

  钟鼓齐鸣,声震宫城。

  通事舍人站在宫门内侧,高声宣唱:“吉时已到,百官入朝——”

  百官整肃衣冠,鱼贯而入。

  李炎走在最前面。

  冯道、景延广紧随其后,然后百官按品级依次跟上。

  靴声橐橐,衣袂窸窣,在宫道上汇成一条黑色的长龙。

  穿过几道宫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崇元殿矗立在广场尽头,九间九进的规制,重檐庑殿顶,金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

  殿前的丹陛宽阔如场,两侧立着铜制的獬豸和鹤,栩栩如生。

  丹陛之下,仪仗已经排好了。

  甲胄鲜明的禁军将士分列两侧,持戟而立,目不斜视。

  礼部的官员站在丹陛两侧,手持笏板,神情肃穆。

  太常寺的乐师们已经就位,编钟、编磬、琴、瑟、笙、箫,各种乐器摆了好几排,铜钹和鼓在最后一列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
  钟鼓声止,殿前骤然安静下来。

  百官在丹陛之下按班次站定,齐齐望着殿门。

  殿门紧闭,帷幔低垂。

 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:“排班——”

  百官整肃衣冠,调整站位。

  “进——”

  百官迈步上前,靴声齐整如一人。

  “跪——”

  除了李炎外,所有紫袍玉带的宰执、朱衣银鱼的五品以上官员、青衣无鱼的六品以下官吏,从冯道、桑维翰到最末流的末品小吏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
  李炎站在文武班首的位置,背着手面对着大殿。

  表情很平静。

  “拜——”

  百官伏地,额头触地,三叩首。

  殿内,静鞭三响,啪啪啪,清脆而凌厉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  殿门缓缓打开,帷幔向两侧拉开。

  李炎看过去。

  他看见殿内的陈设,嘴角不自觉翘起。

  因为龙椅不见了。

  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、雕龙刻凤的御座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两把椅子,一左一右,并排摆在御阶之上。

  两把椅子规制相同,材质相同,都是黄花梨木的圈椅,上铺明黄色的锦垫,分不出高低尊卑。

  石重贵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,身穿绛纱袍,头戴通天冠,冠上的金博山在烛火中泛着金光。

  他坐得很端正,但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。

  左边那把椅子,却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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