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,鸦雀无声。

  百官跪在地上,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御史中丞王易简跪在文官班中,抬头看见殿中光景,脸色骤变。

  龙椅撤了,皇帝与晋王并坐。

  这是什么规矩?

  他是御史中丞,掌纠察百官,维护朝纲,这是他分内的事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丹陛之下,跪伏在地。

  “陛下,臣有奏!”

  石重贵低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和:“王卿何事?”

  王易简伏地道:“陛下,臣敢问陛下——殿中御座,为何撤去?”

  “陛下身旁那把椅子,又是为谁所设?”

 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
 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石重贵,又看向李炎。

  石重贵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,不慌不忙地道:“朕与晋王并坐,共受朝贺。”

  王易简伏地不起:“陛下,此举于礼不合!”

  “自古以来,天子独尊,御座独设,从未有天子与臣下并坐受朝之礼。”

  “陛下若如此行事,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置天下臣民于何地?”

  “臣请陛下收回成命,恢复御座!”

  石重贵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“于礼不合?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中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椅子晋王不能坐,何人能坐?”

  王易简伏地道:“臣职在纠仪,不敢不言。”

  “陛下若执意如此,臣请辞去御史中丞之职,归隐林下,不敢尸位素餐!”

  这是以退为进,用辞官来要挟皇帝。

  石重贵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“你要辞官?”

  石重贵站起身来,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易简,“朕准了。”

  王易简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

  “不,不只是你。”

  石重贵环顾殿中百官,声音渐渐大了起来,“还有谁觉得于礼不合的?还有谁想辞官的?站出来,朕一并准了。”

 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又有几个言官站了起来,跪在丹陛之下。

  一个是殿中侍御史张澹,一个是监察御史李澄,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监察御史,脸色涨得通红,跪在那里,身体微微发抖。

  “陛下,臣等附议!”

  张澹伏地道,“陛下撤御座、设并坐,此举前所未有,臣等不敢苟同!”

  石重贵看着他们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

  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
  没有人再动。

  石重贵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你们几个,朕准了。”

  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御史台的官员。”

  “愿意留在京城就留下,愿意回乡就回乡,朕不拦着。”

  几个御史跪在地上,如遭雷击。

  王易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石重贵已经转身走了回去。

 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整了整衣冠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平静地道:“殿下,来,请入座。”

  李炎心里夸赞石重贵还挺识趣,这几日的调教果然有效果。

  李炎从跪伏的百官身边走过,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
  丹陛之下,那四个御史还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  他走到殿上,在石重贵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
  两把椅子,并排而坐。

  一个皇帝,一个晋王。

  一个在右边,一个在左边。

  不分高低,不知尊卑。

  百官还跪在丹陛之下,没人敢动。

  石重贵看着堂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龙椅那张破椅子,他坐了大半年,一天也没觉得舒坦过。

  那些大臣们,这个有私心,那个有算计,没几个是真心实意为朝廷着想的。

  还有城外那十一万六千流民,朝廷的亏空,契丹的威胁。

  桩桩件件,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的。

  他早就不想干了。

 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  下罪己诏退居别殿之后,他反而觉得轻松了。

  朝政交给李炎,他什么都不用管,每天读读书,喝喝茶.

  和冯氏说说体己话,日子过得比当皇帝舒坦多了。

  今天是大朝会,他本来可以继续躲在别殿里不出来。

  但他偏要出来。

  他偏要当着百官的面,把龙椅撤了,给李炎搬一把椅子,让他坐在自己身边。

  这是他的态度。

  他对李炎的认可,从武力胁迫到如今的心甘情愿。

  他看了看身旁的李炎,又看了看堂下跪着的百官,朗声道:“诸位爱卿,平身。”

  百官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,目光躲闪,没人敢抬头看殿上那两把椅子。

  石重贵转头看了李炎一眼,低声道:“晋王殿下,你来。”

  李炎微微颔首,站起身来,走到丹陛边缘。

  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,声音不大:“今日正旦大朝,按例当行贺礼。”

  “诸位不必多心,一切如常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宣——百官贺表。”

  冯道出班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展开,朗声宣读。

  贺表的内容是早就拟好的,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话,什么“皇图永固、帝道遐昌”之类的,每年都是这套,谁也没当真听。

  冯道念完了,石重贵说了句“众卿平身”,百官又跪,又拜,三呼万岁。

  一切如常,除了殿上多了一把椅子,除了那几个已经被免职的御史还跪在丹陛之下,没人敢起来。

  李炎看了他们一眼,对身边的通事舍人道:“让他们起来,出去。”

  通事舍人跑下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

  王易简站起身来,脸色灰败,步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。

  张澹、李澄和那两个监察御史跟在后面,低着头,像四只斗败了的公鸡。

 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秩序。

  礼部的官员按流程一项一项地进行——进表、献礼、奏乐、上寿。

  太常寺的乐师奏起了雅乐,编钟和编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庄严而空洞。

  景延广出班,代表武官献上了一份贺表,内容无非是些“整军经武、保家卫国”的话。

  冯道代表文官献上了另一份,说得更漂亮些,但也没什么实质内容。

  一切都按照流程走,走完了,散朝。

  散朝后,百官陆续退出。

  李炎从殿上下来,冯道和桑维翰还在丹陛之下等着他。

  “殿下,”冯道低声道,“今日之事……”

  “冯相公想说什么?”李炎看着他。

  冯道斟酌了一下措辞,道:“殿上与陛下并坐受朝,虽是陛下之意,但老臣以为,此事传扬出去,只怕于殿下名声有碍。”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殿下如今权摄朝政,已是位极人臣。”

  “但位极人臣是一回事,与天子并坐是另一回事。”

  冯道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天下悠悠之口,难保不会有人说殿下僭越。”

  “老臣斗胆,请殿下日后留意此事。”

  李炎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冯道说的是对的。

  并坐受朝,在法统上确实说不过去。

  不过他并不在乎,区区小事而已。

  李炎道,“冯相公费心了。”

  冯道躬身一揖,退后两步,转身离去。

  桑维翰留了一步,低声道:“殿下,那四个御史……”

  “他们不是辞官了吗?”李炎淡淡道,“如果想做事就留他们去城外破柴,赈济去。”

  “这些时日,王朴他们不是挺有收获的吗?”

  桑维翰欲言又止,拱手离去。

  李炎站在丹陛之下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
  这一年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他站出来后这世道不会变得更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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