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炎看了他一眼,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  没有多说什么。

  郭荣坐在李炎左手边,慢慢地嚼着一块羊肉。

  他放下骨头,擦了擦手,道:“陛下,河工的事,再有一个月,韩村那段堤就能加固完。”

  “臣算过了,四月底之前,最危险的那几段都能完工。”

  “雨季一般在五月下旬,赶得上。”

  李炎点了点头:“承昭怎么说?”

  陈承昭正在啃骨头,听到李炎叫他,连忙放下骨头,用袖子抹了抹嘴:

  “陛下,臣不敢打包票。但臣可以保证,只要臣在堤上,堤就不会决。臣拿命担保。”

  李炎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
  赵匡胤坐在最外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

  他吃了两块羊肉,喝了一碗酒,放下碗,抬起头看着李炎。

  “陛下,”赵匡胤开口了,“臣想跟陛下去平叛。”

  李炎看了他一眼:“你走了,河工怎么办?”

  赵匡胤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  李炎放下手里的羊肉,拍了拍手上的油:“日后大战还多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
  “你留在滑州,把河工盯紧了。”

  “堤坝修好了,比打一个杨光远有用。”

  赵匡胤低下头,嘟了嘟嘴,抱拳道:“臣领命。”

  李炎又割了一块羊肉,塞进嘴里。

  郭荣端着酒碗,看着李炎。

 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炎的时候,那还是在通济坊的小院里,李炎不过是个做白糖生意的小商人。

  他还让人去探过底,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。

  万一那时李炎杀了两人,与自己结了梁子,自己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吗?

  后来李炎冲宫、封节度使、封晋王、权摄朝政,一步步走过来。

  再后来天降粮食、石重贵禅位,李炎成了皇帝。

  郭荣一直觉得,这些事像是做梦一样。

  但此刻,坐在黄河大堤下,看着李炎坐在火堆旁啃羊肉、跟河工们一起喝羊肉汤。

  他又觉得,这个人当皇帝,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赵匡胤坐在火堆旁,手里攥着一块骨头。

 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河工,是青州。

  李炎让他留在滑州治河,他不甘心。

  可他知道,李炎说的对——河工比一个杨光远重要。

  堤坝修好了,黄河不决口,几十万百姓就能活。

  这个道理他懂,只是心里那团火烧得难受。

  陈承昭靠着木桩坐着,手里端着一碗酒,已经喝了大半。

  他眯着眼看着火堆,脑子里还在想着韩村那段堤。

  那段堤的地基是沙土,渗水厉害,他试了三种办法都不行。

  今天下午又想到一个法子——打桩,密密地打,打到硬底。

  明天就试。

  ……

  白马渡口,晨雾弥漫。

  黄河水在雾中看不清楚,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,沉闷而缓慢。

  渡船已经备好了,十几条大船一字排开,船板搭在码头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
  一百骑依次上船。

  马蹄踏在船板上,咚咚作响。

  李炎站在船头,看着对岸。

  河水浑黄,船身摇晃。

  马匹有些不适应,在船舱里打着响鼻,马蹄不安地刨着船板。

  船到中流,雾气散了一些。

  船靠岸了。

  马匹一匹一匹地牵下船,在岸上列队。

  李炎催马前行。

  一百骑跟在后面,马蹄踏在曹州的土地上,扬起一片黄土。

  青州,平卢节度使府。

  杨光远坐在大堂上,手里捏着一封密信。

  信是曹州送来的,说李炎只带了一百轻骑,已经过了白马渡,进入曹州地界。

  杨光远把信又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。

  “一百骑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疑惑,“他是来平叛的,还是来巡游的?”

  堂下站着他的儿子杨承祚、度副使王珂、行军司马李彦卿、还有几个牙兵将领。

  杨承祚先开口了。

  他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曹州的位置上。

  “阿爹,李炎只带一百骑,这不正常。”

  “他不是没打过仗的人。去年冬天,李守贞叛逃,带了一千多精兵,李炎只带了一百多骑,一夜之间便平叛。”

  “那一百多骑,不是寻常骑兵,是人马具装的铁骑,刀枪不入,来去如风。”

  杨承祚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:“父亲还记得前几日的事吗?李炎在宣德门前,凭空变出无数粮食。”

  “那不是人力可为的。他的那一百骑,也不是人力可敌的。”

  “儿子以为,李炎只带一百骑,不是轻敌,是自信。”

  “他自信一百骑足以踏平青州。”

  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
  牙兵将领赵匡明笑了出来。

  “承祚,你这是被李炎吓破了胆。”

  赵匡明声音粗豪,带着一股不屑,“一百骑踏平青州?”

  “青州城有两万兵,城墙高三丈,他一百骑能飞上来?”

  “末将听说李炎那些铁骑确实厉害,但再厉害也只有一百。”

  “一百对两万,他就是天神下凡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  行军司马李彦卿捋着胡须,缓缓道:“末将以为,赵将军所言有理。李炎的铁骑再强,也不能攻城。”

  “他若敢来,我们闭门不战,耗他粮草。”

  “等他粮尽退兵,我们半路截杀,可获全胜。”

  节度副使王珂摇了摇头,声音沉稳:“李彦卿,你太小看李炎了。”

  “他敢来,就有来的道理。末将倒不是怕他,只是觉得,不该硬碰硬。”

  “末将有一个主意——在淄州设伏。”

  “李炎要过淄州,我们在淄州城外设下伏兵,等他到了,四面合围。”

  “他一百骑再厉害,也架不住几千人的围攻。”

  杨承祚听着这些人说话,嘴角微微抽动。

  他等他们都安静了,才开口。

  “诸位说的都有道理。但诸位忘了一件事,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堂中众人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  “天福七年十一月,李炎冲宫。”

  “他一个人,带着几十骑,杀穿了宫城,数万禁军挡不住他,石重贵被逼封他节度使。”

  “一个月不到,他封晋王。半月前,他让石重贵禅位,自己当了皇帝。”

  “诸位,你们想想,这个人,从出现在汴梁到当上皇帝,用了多久?不到半年。”

  堂中鸦雀无声。

  杨承祚继续说:“他不是人。他是妖孽。他的那些手段,不是人力可为的。”

  “那一百铁骑,不是马,是妖兵;那些从天而降的粮食,不是变戏法,是妖术。”

  “跟这种人打仗,不能按常理来算。某以为……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杨光远。

  “阿爹,儿子建议,写一封诈降信,派人送到李炎军中,就说父亲愿意归顺朝廷,请他暂缓进兵。”

  “我们趁着这个时间,把青州城里的粮草、兵器、家眷全部装船,从海上北上,投契丹。”

  “契丹主耶律德光一直想拉拢父亲,到了那边,我们照样做节度使,何必在这里跟李炎拼命?”

  堂中哗然。

  赵匡明第一个跳起来:“杨承祚,你这是什么话?”

  “未战先降,还要弃城而逃?你丢得起这个人,末将丢不起!”

  李彦卿也摇头:“少将军此言差矣。青州城坚粮足,兵精将广,何至于不战而逃?”

  “末将以为,还是依王珂之策,在淄州设伏。”

  王珂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杨光远。

  杨光远坐在堂上,一直没有表态。

 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
 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,叩了很久。

  “淄州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让翟进宗先试试李炎的兵锋。”

  “让他去打头阵,他打赢了,我们省事;”

  “他打输了,我们也能看看李炎那一百骑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
  杨承祚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杨光远摆了摆手。

  “不必再议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“派人去淄州,告诉翟进宗,他若挡不住李炎,他的家眷就别想活了。”

  杨承祚闭上了嘴。

  他看着父亲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
  然后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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