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濮州,便是郓州地界。

  李炎率一百骑沿着官道东北行,马蹄踏在黄土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
  三月的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黄河滩涂上的水腥气。

  路边的麦苗稀稀拉拉的。

  安审琦出城三十里迎接。

  这位天平军节度使五十余岁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穿着一身紫色戎装,腰佩金鱼袋,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。

  身后跟着五百骑兵,甲胄鲜明,旗号整齐。

  远远望见御旗,他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冠,大步迎上前来,在道旁单膝跪地。

  “臣天平军节度使安审琦,恭迎陛下圣驾。”

  李炎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安审琦此人性懦弱,无大志,但是胜在忠心。

  “安卿平身。”李炎的声音很淡。

  安审琦站起身来,垂手而立,目光不敢直视。

 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也齐齐起身,列成两队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  “臣听闻陛下东征,特率五百骑随驾,愿为陛下前驱。”

  安审琦的声音恭敬。

  李炎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道:“跟上。”

  安审琦翻身上马,挥手带着五百骑跟在李炎的一百骑后面。

  六百余骑沿着官道继续东北行,马蹄声汇成一片。

  郓州城在官道以北,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,灰蒙蒙的,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
  李炎没有进城,队伍从城北绕过,沿着济水故道继续前行。

  过了郓州是济州。

  队伍从济州城南绕过,没有停留。

  济州城小,城墙低矮,守城的士卒站在垛口后面,远远地望着官道上那六百余骑,没有人敢动。

  过了济州是齐州。

  齐州是杨光远的地盘,队伍从齐州城南绕过,齐州还没反应过来,部队便已经离去。

  三月二十六,午后。

  淄州城在望。

  城墙不高,土筑的,但看起来比沿途的州县结实不少。

  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士兵,黑压压的一片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  城头上旗帜林立。

  城外,数千军士密密麻麻地列阵。

  步兵在前,长矛如林,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
  弓弩手在两翼,弓已上弦,骑兵在后,列成两翼,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。

  阵型严整,气势逼人。

  翟进宗站在城头上,手按刀柄,面色铁青。

  他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,但格外锐利。

  昨天,杨光远的使者带着三百牙兵进了淄州城,说是“协助防守”,实际上是来盯着他的。

  他把那三百牙兵安排在城南的营房里,让人好酒好肉地伺候着,然后悄悄地调了自己的心腹,把营房围了。

  李炎的龙纛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
  玄色的“唐”字大旗在风中展开,旗角猎猎作响。

  旗下一百骑列成两队,甲胄鲜明,马匹高大,蹄声沉闷而整齐。

  龙纛后面还跟着五百骑,旗号上写着“天平军”三个字,是安审琦的人。

  城头上的士兵看见那面龙纛,阵脚动了。

  有人伸长了脖子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;

 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指节发白;

 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,被旁边的军官喝止了。

  那种骚动像一阵风,从城头吹到城下,从阵前吹到阵后,无声无息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。

  翟进宗也感觉到了。

  他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纛,看着龙纛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城头上的将士。

  “弟兄们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城下的阵列都能听见,“杨光远劫我妻儿,逼我从叛,此仇不共戴天!”

  “今日天子御驾亲征,我翟进宗岂能助贼抗拒王师!”

  他拔出刀。

  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接着大步走向城头西北角。

  那里站着杨光远的监军使,一个四十来岁的宦官,姓刘,是杨光远的心腹。

  刘监军连忙退后,但翟进宗比他更快,抬手就是一刀。

  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腰际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翟进宗一脸。

  “杀!”翟进宗吼道,声音嘶哑。

  城头上顿时炸开了。

  翟进宗的亲兵早就准备好了,他一声令下,上百人同时动手。

  城头上杨光远的亲信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砍翻在地。

  有人被一刀毙命,有人被捅了十几刀才倒下。

  城南营房里也动了。翟进宗的心腹早把杨光远的三百牙兵团团围住,一声令下,乱箭齐发。

  那些牙兵还在喝酒吃肉,箭矢从窗户里射进来,有人当场毙命,有人拔刀反抗,但营门已经被堵死了。

  不到一刻钟,三百牙兵全部被杀,营房里血流成河。

  城外的阵列乱了。

  那些士兵原本是杨光远的人,但翟进宗在淄州多年,军心早已向他倾斜。

  杨光远的人被杀了,剩下的都是翟进宗的旧部。

  有人在犹豫,有人在观望,有人已经放下了兵器。

  阵列中有人喊了一声“翟刺史”,接着又有人喊,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
  翟进宗从城头上下来,浑身是血。

  他翻身上马,没有带一兵一卒,独自一人策马出了城门。

  城外的阵列让开一条路。

  士兵们看着他单骑出城,看着他向那面龙纛奔去,没有人拦他。

  翟进宗策马奔到李炎马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抱拳低头。

 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,脸上也全是血。

  “臣淄州刺史翟进宗,被贼胁迫,抗拒王师,罪该万死。”

  “臣已诛杀杨光远监军及牙兵三百余人,淄州城池、军民、粮草,悉数献于陛下。臣请陛下发落。”

  李炎勒住马,低头看着他。

  这个人在淄州多年,杨光远一直想换掉他,换不掉。

  杨光远起兵后,派兵劫持了他的家眷,逼他从叛。

  他表面上从了,暗地里一直在等机会。今天他等到了。

  “翟进宗。”李炎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的家眷还在杨光远手里。你不怕吗?”

  翟进宗抬起头,看着李炎。

  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。

  “陛下,臣在淄州这些年,见过太多的死人。”

  “天福六年蝗灾,百姓吃树皮,吃草根,吃观音土,吃自己的孩子。臣坐在刺史府里,看着城外的饿殍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  “臣信过佛,捐过钱,拜过菩萨,没有用。”

  “臣求过杨光远,求他开仓放粮,他不肯。”

  “臣求过朝廷,朝廷自顾不暇,没有人管。”

 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。

  “后来臣听说了陛下的事。”

  “陛下在汴梁城外开仓赈灾,陛下让流民以工代赈,陛下在黄河上修堤,陛下在营田里种地,陛下让那些快饿死的人活了过来。”

  “臣没见过陛下,但臣知道,这个世道,能有一个人让百姓吃饱饭,那就是圣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臣的家眷在杨光远手里,臣心疼。”

  “但臣更知道,如果臣今天不反,陛下打青州就要多费一道关卡,多死一些人。”

  “臣一家老小十几口人,跟天下人的命比,不算什么。”

  “一家生死这是小义,万千黎庶之生死才是大义。”

  太抬起头,直视着李炎,然后重重叩首!

  “臣——翟进宗,愿随陛下平叛。”

  李炎沉默了几息,翻身下马,走到翟进宗面前,亲手把他扶了起来。

  “翟进宗,朕记下你了。”

  翟进宗站起身来,眼眶红了。

  他抱拳道:“陛下,臣请为陛下前驱,带路奔袭青州。”

  “今日若能在杨光远得到消息之前赶到青州城下,可收出其不意之效。”

  李炎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“带路。”

  翟进宗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指向东北方。

  他的铁甲上还沾着血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  “从淄州到青州,六十里。沿淄水东岸走,路不好走,但近。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
  李炎策马跟上。

  王清带着一百骑紧随其后。

  安审琦的五百骑跟在后面。

  六百余骑,沿着淄水东岸的小路,向青州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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