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甘州回鹘使臣、可汗弟药罗葛沁,恭贺大唐天子圣寿无疆!”

  “甘州回鹘愿主动请附大唐,永为藩属。”

  “臣此来携战马千匹、和阗美玉百块,献于天子驾前。”

  “另有一事……”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,目光在李炎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。

  见李炎面色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,心里更是忐忑,硬着头皮说道:

  “如今天子声威遍及四海,契丹残余盘踞漠北,河西走廊久乱不治。”

  “吐蕃散部、党项杂胡、回鹘诸帐,蕃部杂居,路途遥远,粮草难运。”

  “河西之事,不如由我甘州回鹘代为镇抚。”

  “替大唐守西疆、贡岁币、保丝路,不必劳王师远涉荒漠。”

 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,便将额头贴在冰冷的丹墀砖上,肩背纹丝不动。

  他以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主动称臣纳贡,又提出替大唐分忧,既不得罪天子,又能将河西这块肥肉继续攥在回鹘手里。

  可他等了片刻,御座上没有丝毫回应。

  李炎甚至没有出声。

  殿中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,药罗葛沁背上的汗已经把袍子洇透了。

  景延广再次踏步而出。

  他在药罗葛沁身侧站定,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匍匐在地的回鹘使臣,冷笑一声。

  “代为镇抚?”

  “大唐故土,雍凉河西,本是中原旧疆,汉唐固有版图。”

  “何时轮到外藩代为镇抚了?”

  “丝路关隘,州县民籍,自古归天朝直辖,岂容蕃部私据、擅专其利?”

  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大唐若西征,是复祖宗故土、安河西生民、通万国商旅。”

  “轮不到你区区回鹘代天子做主,也轮不到回鹘私分疆土。”

  “尔回鹘只需安分守藩、恭顺朝贡,守好本境即可。”

  “中原疆土,天朝经略,不必尔等置喙!”

  药罗葛沁伏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他方才在待漏院与其他使臣寒暄时,还曾笑着说“中原天子年轻,未必有西顾之心”。

  此刻却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
  景延广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把他那些如意算盘劈得粉碎。

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,只能将额头死死贴在砖面上。

  曹延敬站在丹墀西列,看着药罗葛沁匍匐在地的背影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方才还在为归义军能否等到朝廷西征而忧心忡忡,此刻景延广这番话说的他浑身发软。

  却又热血沸腾,那个万邦来朝的大唐又回来!

  他红着眼眶,朝御座方向深叩一礼。

  归义军等了数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番话。

  满殿节帅、南方六国使臣、契丹求和使团,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
  杜重威在班列中微微眯起眼睛,暗暗攥紧了袍袖。

  景延广当着万国使臣的面说出复祖宗故土、通万国商旅。

  河西既已定下西征之国策,成德镇又岂能例外。

  南方诸国使臣们则频繁交换着目光,吴越使臣水丘昭券的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。

  而最末位的契丹求和使团听到“契丹残余盘踞漠北”八字时,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颤。

  他此来汴梁是负着述律太后的密令,要探一探中原朝廷的虚实。

  如今虚实已经在景延广的话里体现出来了。

  李炎等景延广说完,从御座上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药罗葛沁瑟瑟发抖的后背上,淡淡开口:

  “待中原藩镇安定,吏治整饬完毕。”

  “朕自会整饬边军,西征复河西,重开丝路,还汉唐旧境一统。”

  药罗葛沁叩首不止,额头已经磕出了淤青,被通事舍人引出班列时脚步都是踉跄的。

  曹延敬再次跪倒叩首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归义军阖镇将士,跪候王师西征!”

 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:“诸国使者,依次出班!”

  南方六国使臣依次出列。

  吴越正使水丘昭券率先趋步至阶下,三跪九叩。

  他双手将表章高举过顶,声音清朗:

  “臣,吴越国使臣水丘昭券,奉国主之命,恭贺大唐天子圣寿无疆。”

  “吴越愿永守藩属,岁岁纳贡,守土护民。”李炎微微颔首,开口勉励了一番。

  南平正使王保义紧随其后。

  他是荆南高氏麾下行军司马,身材矮小精悍,在殿中走路的步伐很轻。

  他跪倒叩首,献上荆南土特产与钱粮贡单,言辞谦卑至极:

  “荆南地小民寡,愿永为大唐南藩,不敢有贰心。”

  “此番南唐欲拉拢荆南,国主已婉言谢绝,荆南只奉大唐天子号令。”

  楚国正使李弘皋,以翰林院学士之身出使汴梁。

  他三跪九叩后简短地奉上表章,说了句“楚国谨守藩礼,唯天子号令是从”,便起身退回班列。

  闽国正使潘承祐快步出班。

  他是闽国御史中丞,论品级不低,但闽国内乱方殷,王延羲荒淫无道。

  朝中手足相残的惨剧就在近日,他的姿态几乎是卑微的。

  他跪倒叩首,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:

  “闽国愿乞大国庇护,恳请天子居中镇抚。”

  “闽国社稷,仰天子圣德以存。”

  言罢躬身退后,不敢多看一眼。

  南汉正使钟允章最后一个出列。

  他是南汉中书舍人,在岭南骄奢惯了,入汴梁却从进城那天起便收敛了傲气。

  万胜门外的阵势他亲眼见过,今日殿中景延广的斥责令他后背发凉。

  他依礼跪拜,再不敢称帝号张扬,只是规规矩矩地将表章呈上,便退回班列。

  李炎待六国使臣归班,目光从丹墀西列缓缓扫过。

  “方才朕对南唐使臣所言,亦是对各国所言。”

  “诸位使臣回去后,告知各国国主。”

  “早日纳土,使黎庶免遭刀兵之苦。”

  一片死寂。

  南方六国使臣齐齐躬身行礼,没有人敢多说什么,只是纷纷低声道:“臣等回去定当转告国主。”

  通事舍人再度高唱:“海东方诸国使者,依序出班!”

  高丽正使王仲儒出班。

  他是高丽国大相,论地位在东方使臣中最高,但他的姿态却谦卑。

  高丽此前常年向契丹称臣,耶律德光被擒的消息传到开京时,高丽朝堂几乎炸了锅。

  王仲儒此番北来,使命只有一条:弃契丹附唐。

  他跪倒叩首,双手奉上表章与贡品单:

  “高丽国愿弃契丹附唐,永为大唐藩属。”

  “臣此来携海东人参千斤、东珠百颗、白叠布五百匹,献于天子驾前。”

  “伏请天子册封高丽国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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