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炎听完,微微点头,不置可否,也不拒绝,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。

  新罗正使金傅出班。

  新罗偏安于朝鲜半岛东南一隅,与中原隔着高丽,能遣使来汴梁已是不易。

  金傅谨守传统藩礼,献上异域珍宝,求通商、求文教典籍,言辞恭顺低调。

  李炎同样微微点头,不回应也不拒绝。

  通事舍人高唱:“日本国使臣,出班!”

  一个身着白色狩衣、头戴乌帽子的青年从丹墀西列末位趋步而出。

  日本遣唐使藤原雅范,乃是朱雀天皇特遣来中原探察虚实的外交重臣。

  他入汴梁之后看到万胜门外铁骑列阵的军威,州桥夜市商旅云集的繁庶,太常寺礼乐完备的雅正。

  皆让他心生仰慕。

  他在丹墀下站定,朝御座行了一个隆重的拜礼,用生硬的汉话朗声说道:

  “日本国遣唐使藤原雅范,恭贺大唐天子圣寿无疆!”

  “日本国仰慕中原正统数百年,今见大唐中兴,军容鼎盛,诚心恭贺。”

  “臣此来携刀十柄、螺钿漆器二十件、东海珊瑚五株,献于天子驾前。”

  “伏请天子恩准日本国通商游学,沐浴天朝文教。”

  他说完便双手将表章与贡品单高举过顶,面带期待地望着御座。

  李炎没有看那份贡品单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藤原雅范脸上,面无表情。

  殿中的气氛随着这片刻沉默骤然凝滞。

  藤原雅范高举的双手微微发起抖来。

  “日本国?”李炎的声音很冷,“遣唐使?”

 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藤原雅范:“自唐末丧乱,中原板荡,尔日本国便不再派遣贡使,不通书信数十年。”

  “如今见大唐中兴,却又想起遣唐使这个名头来了?”

  “当年大唐在时,尔国尚知称臣纳贡、遣使求学。”

  “大唐式微,尔国便断绝往来、自外于天朝。”

  “今日见朕生擒契丹皇帝、收复燕云十六州,又遣使来贺。”

  “尔国首鼠两端,见利忘义之辈也配沐浴天朝文教。。”

  藤原雅范跪倒在地,额头贴着砖面,不敢抬头。

  李炎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:“尔日本国,自去国号,纳土称臣。”

  “若做不到,便不必再遣使来中原。”

  “大唐的典籍、学问、商路,不予首鼠两端的邦国。”

  藤原雅范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他此来汴梁,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多带几本大唐的佛经和医书回平安京,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被婉拒。

  朱雀天皇在藤原忠平的辅政下正一力推行和风化改革,朝中甚至有人主张不再向中原称臣。

 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位年轻的天启皇帝竟当着满朝文武和万国使臣的面,要求日本自去国号、纳土称臣。

  他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匍匐在地的日本使臣身上。

  南方六国使臣中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
  刚才他们面对的是早日纳土,而日本使臣面对的是自去国号,纳土称臣,天子的态度比方才更加严厉。

  藤原雅范将额头贴在冰冷的丹墀砖上,肩头微微颤抖,再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
  藤原雅范踉跄退入班列时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
  丹墀西列最末位,两名髡发左衽的契丹使者已等候多时。

  方才殿中一番雷霆之怒,二人听得字字真切。

  日本不过是被斥责,而契丹即将面对的,是比斥责沉重百倍的天子裁决。

 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:“契丹使臣,出班!”

  耶律阮整了整衣冠,从班列末位稳步走出。

  他不过二十余岁,身材修长,髡发结成细辫垂于耳侧,穿了一身契丹宗室的紫皂窄袍,腰束革带,足蹬乌皮靴。

  论辈分,他是耶律德光的侄儿,耶律倍的嫡长子,契丹皇族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才。

  耶律德光被俘后,上京朝堂乱成一锅粥,述律太后急火攻心卧病不起,耶律李胡残暴无谋难当大任,是他站出来稳住了局面。

  此番南下求和,是他力排众议亲自走的一趟。

  他知道这趟差事是跪着进门,但为了契丹还能有一个喘息的未来,他跪也得跪得比别人更端正。

  他走到御阶之下,撩袍跪倒,三跪九叩,每一个叩首都额头贴地,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个使臣都长。

  他直起身来,双手将表章高举过顶。

  他的汉话比药罗葛沁流利得多,字正腔圆,带着几分幽州口音。

  小时候他在幽州住过几年。

  “臣,契丹使臣耶律阮,奉述律太后之命,恭贺大唐天子圣寿无疆。”

  “契丹愿去国号,向大唐天子称臣纳贡。”

  “愿割河套之地,岁输战马五千匹、羊十万口、毛皮十万张。”

  “乞大唐天子开恩,放还我主。”

  “契丹愿与大唐永罢兵戈,永修臣礼。”

 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,低下头,面色羞愧惶恐。

  双手仍高举着表章,纹丝不动。

  殿中沉寂了片刻。

  随即,判三司刘遂清从文官班列中踱步而出。

  他在御阶下站定,朝李炎深施一礼,开口道:

  “陛下,臣以为契丹所请,可以允准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:“河套之地虽偏远荒芜,然大漠以南水草丰美之处尽在其中。”

  “契丹主动割地求和,朝廷可不战而得千里疆土,此乃体面收兵的上策。”

  “再者,河套距中原数千里,驻军耗粮巨大,得之费力,守之费钱。”

  “朝廷若要长期驻军,仅粮草转运一项,每年便需多耗数十万石。”

  “若放还耶律德光,换来北疆百年无事,不用连年兴兵,这笔账,划算。”

  景延广在班列中重重冷哼一声,踏步而出。

  “刘判相这笔账,算得不对。”

  他开口便不留情面,“河套本是汉唐旧疆,本来就是中原故土。”

  “自秦汉置朔方、五原,隋唐设丰、胜、夏、宥四州,那里什么时候成了契丹的地盘?”

  “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前他们便西进蚕食,这是占我故土,不是他们施舍!”

  “契丹如今是被打残了,幽云尽失,榆关封死,耶律德光被擒,上京的汗位争得不可开交,才被迫示弱求和。”

  “这不是真心臣服,是缓兵之计。”

  “今日答应求和、放了耶律德光,不出五年,契丹养好元气必定卷土重来。”

  到那时候,幽州百姓又要遭一轮铁蹄,朝廷又得兴兵北伐,这是养虎为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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