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进思眉梢微动,但没有开口。

  “然胡令公所言亦不无道理。”水丘昭券话锋一转,“吴越与南唐不同,与后蜀不同。”

  “吴越一向善事中原,从不逾矩。”

  “先王遗训:如遇真主,宜速归附。”

  “但这不意味着今日便纳土。”

  他转向钱弘佐,语气沉稳而从容:“臣请大王外示恭顺,内修守备。”

  “其一,增岁贡以安朝廷之心:今年贡品加一倍,另选越窑秘色瓷十对、龙井御茶百斤、东珠五十颗,专使送往汴梁。”

  “其二,自今日起,宫中仪仗撤去如今规格,改称藩镇节钺。”

  “文书一律用天启年号,不得再用吴越纪年。”

  “其三,大修江防以备不虞之患。”

  “胡令公整军江防,增造战船,募兵备粮,此乃万全之策。”

  他转向胡进思:“胡令公主战,是以吴越百姓为孤注。”

  “胜则功在武将,败则祸归万民。”

  “不战而守,守而不战。。才是保全钱氏基业、保全两浙百姓的上策。”

  “臣愿与胡令公共襄此策。”

  胡进思眯起眼睛看着水丘昭券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
  只要不纳土,别的事他可以慢慢争。

  钱弘佐坐在御座上,看着两派重臣你来我往,手心里的汗把袍袖洇湿了一片。

  他今年才十六岁,去年父王驾崩时他在病榻前接了玺印,连登基大典上要念什么词都是水丘昭券提前给他写好的。

  此刻面对满殿剑拔弩张,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架在两股洪流之间的一叶扁舟。

  他先看向胡进思这位四朝老将,他从小就听宫人偷偷说过。

  当年父王病重,宫中哗变,正是胡进思率禁军连夜镇压,将意图拥立他人的三十余名宫将全部腰斩于宫门外。

  那一夜的惨叫声他隔着三道殿门都听见了。

  胡进思此时站在殿中,双目如鹰,虽然语气恭谨。

  但意思也很明显。

  若是主降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

  他又看向水丘昭券。

  这位母族外戚从他还不会走路时就抱着他上朝,教他识字,教他背祖训。

  水丘氏虽不掌兵,却是钱氏宗族最忠诚的屏障,从不争权,从不说假话。

  他说纳土不是今日之事让他心里略微松了口气。

  “咳咳。”钱弘佐清了清嗓子,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。

  他挺直了腰杆:“诸位所言,孤俱已听明。”

  “我吴越自武肃王立国以来,一向善事中原。”

  他先朝胡进思点了点头:“令公镇守禁军,统率三军,是吴越的磐石。”

  “整军江防之事,孤便托付于卿。”

  “增造战船、募兵备粮,一切如旧。”

  “孤绝不轻易削损军中一兵一卒。”

  又转向水丘昭券,“水丘卿方才所言,亦是孤心中所想。”

  “增岁贡以安朝廷之心,这些事,孤便交予水丘卿与沈相、皮相一同商议。”

  “至于纳土……”他咬了咬下唇,“先不纳土,不叛命,拖以待变。”

  胡进思深深一揖:“大王圣明。老臣遵旨。”

  水丘昭券躬身行礼:“大王圣明。臣谨遵王命。”

  殿中诸人纷纷躬身。

  散朝后,钱弘佐从崇政殿侧门退出,沿着宫廊往寝殿走。

  还没走到寝殿门口,内侍便小步趋前禀报:“大王,九郎君已在偏殿候着了。”

  钱弘佐脚步一顿。

  钱弘佐心里对这个九弟一向亲近。

  二人年岁相仿,从小一起在宫中读书习武,论私交比其他几个兄长都更厚些。

  但九郎从来不主动干预朝政,平日里见了只问些诗书骑射,从不打探朝堂上的事。

  今日忽然求见,这不像九郎的性子。

  他转身便往偏殿走去。

  偏殿里没有点太多灯,只有案上一盏鹤形铜灯吐着豆大的火苗。

  钱弘俶坐在锦墩上,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。

  数月不见,这孩子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。

  “九郎。”钱弘佐在案后坐下,挥退了殿中侍奉的内侍,只留兄弟二人相对。

  他摘下远游冠搁在案角,“你才刚回来,不在府内歇着,跑孤这儿来做什么?”

  “怎么,去了一趟汴梁,见识了中原的繁华,回来倒学会关心朝政了?”

  “你这个鱼帐子,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。”

  钱弘俶抬起头来,眼睛直直地望着钱弘佐:“六哥,你如实告诉我。”

  “你与程昭悦,到底是何关系?”

  偏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。

  钱弘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  “程昭悦?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语气故作轻松,“一个富商出身的幸臣罢了。”

  “能说会道,精通财赋,孤用他管管内库,赏他几个差事。”

  “怎么了?他得罪你了?”

  “六哥。”钱弘俶的语气沉了下去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  “这几个月在汴梁,水丘公教了我许多。”

  “程昭悦如今是内牙都监使,掌着内库,又兼着禁军赏罚之权。”

  “群臣弹劾他的奏章堆满了你的案头,你全压下了。”

  “他是你的人,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。”

  “六哥,你为什么要用这么一个人?”

  钱弘佐沉默了很久。

  他看着九郎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  “九郎长大了。”他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,“好。孤告诉你。”

 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,站起身来,走到偏殿东墙上悬挂的一幅舆图前。

  “程昭悦是个什么人?富商出身,靠贿赂和谄媚上位,巧言令色,善解人意,极会讨好孤。”

  “孤对他公开厚待、重用、包庇。”

  “让他兼管内库、粮运、禁军赏罚,把国库的钱袋子交给他,把禁军的粮饷交给他。”

  “群臣弹劾他贪腐、弄权、构陷同僚,奏章堆得比案还高,孤一律压下,还斥责言官。”

  “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孤的吗?”

  “外面说,幼君昏庸,宠信奸佞。”

  “朝中忠良敢怒不敢言,那帮老将更是恨不得把程昭悦扒皮抽筋。”

  “这局面,孤心里清清楚楚。”

  钱弘俶听得愣住了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钱弘佐转过身来。

  “可孤为什么宠他?因为孤需要一把刀。”

 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父王驾崩那年,孤登基时才十四岁。”

  “那时候的局面是怎样的?阚璠、杜昭达。”

  “这些禁军宿将,仗着资历深、手握兵权,根本不把孤放在眼里。”

  “胡进思虽然比他们收敛些,但也是专权跋扈。”

  “朝堂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,孤的政令出不了崇政殿。”

  “谁来替孤压这些人?水丘公是忠臣,但他不掌兵。”

  “沈相是能臣,但他只会规规矩矩地劝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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