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在案后坐下:“程昭悦这把刀。他出身低贱,在朝中没有根基,只能依附孤。”

  “他想往上爬,就要替孤咬人。”

  “孤故意宠他,让他去和阚璠斗,和杜昭达斗,去和那些看不起他的老将斗。”

  “外人以为他专权跋扈,其实他是孤养的一条猎犬。”

  “孤让他咬谁,他就咬谁。”

  钱弘俶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“那……他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钱弘俶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  “他?”钱弘佐冷笑了一声,“他在利用孤。”

  “他借孤的威势铲除异己、独揽大权。”

  “他依附孤,诬陷阚璠、杜昭达谋反,一步步夺了禁军的权。”

  “他暗中结交胡进思、私蓄死士,你以为孤不知道?”

  “他骨子里看不起孤,觉得孤年少可欺,可以长期操控。”

  “但他想错了。”钱弘佐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,“这把刀,孤用着顺手。”

  “但刀永远是刀,该收鞘的时候,孤不会犹豫。”

  “六哥,这几个月在汴梁,我和水丘公见到了一个人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“天启皇帝。我们刚到登州他便设了小宴,只请了我和水丘公二人。”

  “席上,天子亲口说了一件事。他说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但他攥紧了拳头,逼自己把话说完。

  “他说:丽春院大火,是程昭悦主谋,何承训亲手纵火。”

  “二人为掩盖盗空内库、私卖甲兵的罪证,故意烧库嫁祸,火势蔓延至寝殿,吓死了父王。”

  钱弘佐浑身一震,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是他……”他的嘴唇在发抖,“是他害死了父王……”

  “六哥。”钱弘俶站起身想要上前,却见钱弘佐猛地一掌拍在案上。

  茶盏跳起,摔落在地,碎瓷片四散飞溅。

  他霍然起身,拔出壁上悬着的宝剑,一剑斩在案角上。

  木屑纷飞,案角齐刷刷断落,切口平整如镜。

  他的眼眶通红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混着满脸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断案上。

  “奸贼!”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,“孤待你不薄!”

  “你要权,孤给你权。你要钱,孤给你钱。”

  “狗贼竟然勾结何承训,烧了丽春院!”

  “你害死了孤的父王!你杀了孤的父王!”

  他猛地转身,持剑在手,眼中只有一片赤红。

 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握剑的手青筋暴突,鼻翼翕张着喘着粗气。

  钱弘俶从来没有见过六哥这副模样。

  他印象中的六哥,总是在朝堂上努力挺直腰杆。

  他不敢上前,也不敢出声,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六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般在殿中来回踱步。

  钱弘佐的剑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道白痕,忽然狠狠一剑劈在廊柱上,留下一道深深的豁口。

  然后他缓缓收剑,站直了身子。

  “现在杀程昭悦,必引发兵变。”

  他开口时,声音已恢复了异样的平静,“胡进思与他暗中有往来,禁军上下也有他的死士。”

  “若此时动手,胡进思必然趁机夺权,朝政大乱。”

  “吴越一旦内乱,南唐必然趁虚南下,中原的兵马也未必不会跨过长江。”

  “孤不能因私仇而误国。”他抬起眼,“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水丘昭券知。”

  “若是泄漏,吴越危矣。”

  钱弘俶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  钱弘佐好半天才低声道:“九郎,你去把水丘公请来。”

  钱弘俶应了一声,转身推开殿门。

  殿门缓缓阖上。

  殿中只剩钱弘佐一人了。

  他低下头,忽然举起剑,对着面前的空气疯狂劈砍。

  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砍在柱上,砍在案上,砍在墙上悬挂的舆图上。

  吴越十四州被他砍得支离破碎,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脚下。

  他的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。

  是被程昭悦和何承训放的这把火烧死的。

  而他,钱弘佐,吴越国王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杀父仇人当成了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
  剑刃砍在砖墙上迸出一串火星。

  他大口喘着粗气,把剑拄在地上,弯腰撑着剑柄,好半天没有动静。

  良久,他缓缓直起身来。

  从墙边的铜盆里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,慢慢地、仔仔细细地擦了脸,整了整散乱的衣袍,将那把剑重新插回墙上的剑鞘。

  然后他坐回案后,背靠椅背,闭上眼睛。

  钱弘俶出了偏殿,径直往宫外去了。

  天色已近黄昏,杭州城的暮钟刚刚敲过,

  街巷两侧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,几个晚归的挑夫挑着空担子从御街尽头晃过去。

  他策马穿过清波门,在一座府邸前勒住了缰绳。

  水丘昭券正在书房临帖。

  听到脚步声,他搁下笔,抬起头来,看着门口那个少年。

  “水丘公,大王有请!”

  水丘昭券站起身,“你和大王说了那件事?”

  钱弘俶点了点头。

  水丘昭券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
  “那就走吧。”

  两人入宫时天已擦黑。

  碎瓷片已被内侍扫净,断案也抬了下去,殿中一切恢复了原样,只有墙角那面舆图上的裂口还没来得及修补。

  钱弘佐坐在案后,面上已没有半分方才的失态。

  他的眼眶还有些微红,但目光已经平稳。

  “水丘公,九郎已将天子所言尽数告知于孤。”

  他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,“父王之死,是程昭悦与何承训所为。”

  “孤要这二人死。但何时杀,怎么杀,孤要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
  水丘昭券在案前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。

  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先环顾了一下殿中。

  确认了安全之后,他才开口。

  “大王,此时骤然发难,有三不可。”

  他伸出三根手指,逐根掰下,“其一,没有公开确凿的朝堂罪证。”

  “程昭悦如今身居内牙都监使,掌内库与禁军监察,朝中党羽遍布。”

  “若没有铁证便动手,满朝文武只会觉得大王无故诛杀近臣,人心不服,反倒让他成了冤死的忠良。”

  “其二,胡进思态度不明。程昭悦与胡进思暗中有往来,禁军内部盘根错节。”

  “一旦动荡,极易引发哗变。”

  “其三,大王尚且年少,掌权时日尚短,朝野之中仍有不少人心怀观望。”

  “贸然诛杀近臣,容易落得昏聩嗜杀的名声,于大局不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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