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愣愣地站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眶都红了。

  一个鼓起勇气开口:“郎君,小的们……小的们谢郎君活命之恩!”

  另一个连连点头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  李炎拍拍他们肩膀:“来了就是一家人,好好干活就是谢我。叫什么?”

  头一个说:“小的姓孟,孟大,河阳人。”

  另一个说:“小的周狗儿,郑州人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:“走吧,进去说。”

  赵三在前头带路,撑着小船,载着三人穿过芦苇荡。

  水面渐渐开阔,露出那片浅丘缓坡。

  李炎站在船头,看着眼前的景象,嘴角微微扬起。

  荒丘上,用木桩和芦苇秆围出了几片围栏,里头七八只黑猪正在拱土,哼哼唧唧地跑来跑去。

  围栏边上,两排夯土屋子整整齐齐地立着,屋顶铺着晒干的芦苇秆,厚厚实实的。

  屋子前头有人在走动,有妇人在晾衣裳,有孩童追逐打闹。

  水边有一处围起来的院子,篱笆扎得齐整,里头是三间大屋,比别处那些夯土房气派得多。

  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大厨房。

  院子里有个亭子,石基灰面,木头柱子,顶上铺着细密的芦苇秆,亭子里摆着一张躺椅,一张木桌。

  船靠岸,李炎跳下来。

  刘大已经从院子里迎出来,跑得飞快,到他跟前躬身行礼:“郎君!”

  李炎扶住他:“起来。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

  刘大直起身,脸上带着笑,回头一指那院子:“郎君,那院子昨日刚把桌椅做好。”

  “您看看,还缺什么不?”

  李炎边走边看,进了院子,在亭子里坐下。

  那躺椅是新做的,竹子打磨得光滑,躺着正舒服。

  木桌也是新的,还带着木头的清香。

  “不错。”他点点头,“谁做的?”

  刘大应道:“王老二前几日去中牟县籴粮,在城外遇见个木匠,带着个半大小子,饿得快死了。”

  “王老二做主带了回来,那木匠感恩,说啥手艺都会,就给打了这套桌椅。”

  “人老实,不爱说话,干活细致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,想了想,道:“跟王二说,这事办得好。”

  “往后遇到手艺好的,识字的,只要人品没问题,都引过来。”

  刘大连连点头。

  李炎又道:“去组织人,杀两头猪。”

  “今儿个给大家加餐。”

  刘大眼睛一亮,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
  李炎又叫住他:“肥肉留下,我有用。”

  刘大愣了一下,也不问,又应一声,跑出去了。

  下午,整个圃田泽都热闹起来。

  杀猪的嚎叫声响起,妇人们忙着烧水,孩童们围着看热闹。

  不多时,肉香飘散开来,混着炊烟,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。

  日头偏西的时候,开饭了。

  几十个人围成几堆,中间摆着大盆的煮猪肉,大筐的饼子。

  猪肉炖得烂烂的,肥瘦相间,肉汤里还放了盐。

  饼子是白面的,很是金贵。

  李炎端着碗,和刘大、孙七几个人坐一堆。

  他咬了口饼子,就着肉吃了两口,觉得一般——肉柴,没香料,就靠盐提味。

  但对这些人来说,这就是过年。

  果然,那些新来的人吃着吃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地上,朝着李炎的方向磕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
  接着又有人跪下来,一个接一个,十几个新来的跪了一地。

  李炎放下碗,走过去。

  “起来。”他伸手去扶那个老汉。

  老汉不肯起,老泪纵横:“郎君,小的们……小的们逃难两年,没见过一顿饱饭。”

  “俺那老婆子,俺那孙子,都饿死在路上……郎君,您是活菩萨,您……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,趴在地上呜呜地哭。

  李炎沉默片刻,蹲下来,把他扶起来。

  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往后好好干活,顿顿有肉吃。”

  老汉抹着泪,用力点头。

 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,眼眶都是红的,看着李炎的目光,像看神。

  李炎回到亭子里,继续吃饭。

  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那碗肉吃完了。

  天黑了。

  刘大安排人给李炎烧了水,铺了铺盖。

  来烧水的是个妇人,三十八九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皱纹深深的,头发也白了一半。

  她低着头进来,把水倒进木盆里,又跪下铺被褥,动作麻利,却始终不敢抬头。

  李炎坐在亭子里,看着她忙活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那妇人身子一抖,跪在地上,小声道:“回郎君,奴家姓伏。”

  “伏娘子。”李炎点点头,“来了多久了?”

  “十……十多天。”

  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
  伏娘子低着头,声音更小了:“男人死了,儿子也死了。就剩奴家一个。”

  李炎沉默了一下,道:“起来吧。在这儿安心住下,有活干,有饭吃。往后就是一家人。”

  伏娘子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  昏黄的油灯光里,李炎看见她眼眶里有泪光闪动。

  李炎摆摆手,“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伏娘子站起来,退后两步,这才转身离去。

  李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摇了摇头。

  三十八九岁,放在现代,正是成熟诱人的年纪。

  可眼前这个妇人,瘦得干巴巴的,满脸风霜,看着像五六十岁。

  逃难两年,男人孩子都死了,一个人活到现在,不容易。

  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
  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气的凉意。

  远处的营地里,灯火点点,有人在说话,有孩童的哭声,有妇人的轻唱。

 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,听着却让人觉得安心。

  李炎躺在那张新打的躺椅上,望着头顶的星空。

  亭子外头,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
  水面上波光粼粼,月亮碎成一片一片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
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待着了。

  在汴梁城里,身边总是有人——六丫、萍儿、陈四,还有来来往往的访客。

  那是另一个世界,有城墙,有规矩,有看不见的网。

  这里不一样。

  这里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地方。

  五十多个人,两排房子,一个院子。

  这才刚刚开始,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来,更多房子。

  但此刻,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他闭着眼,听着风声,水声,芦苇声。

 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没的——石重贵那张告示,还有城外那些越来越多的流民窝棚。

  想了一会儿,他就不想了。

  那些事,该来的总会来。

  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过得舒服,前世就忙碌了一辈子,刚懂事就开始上学,毕业后就工作。

  活了一辈子,就只有懵懂的那几年才算人生。

  夜风渐凉,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。

 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,比城里的亮得多。

  他盯着其中一颗看了许久,眼皮渐渐沉了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,他睡着了。

  亭子里,躺椅上,一个年轻人蜷着身子,呼吸均匀。

  月光照在他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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