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李炎刚吃完早饭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
  六丫跑去开门,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——刘大当头,后头跟着孙七,还有当初收的那十个汉子里的另外七个。

  一群人挤在门口,把巷子都堵了一半。

  “郎君!”刘大上前行礼,“俺们来了!”

  李炎点点头,数了数人,冲屋里喊:“陈四!”

  陈四从柴房钻出来,听见喊赶紧跑过来。

  李炎道:“带上银子,今儿个买东西去。”

  一行人出了巷子,往通业坊方向走。

  陈四在前头领路,刘大他们跟在后面。

  一路上这看看那看看,看什么都新鲜。

  解决了温饱后也生出了别样的心思,对生活充满了希望。

  “郎君,”孙七凑上来,小声道,“咱今儿个买啥?”

  李炎道:“什么都买。布匹、锅碗、农具、种子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
  孙七挠挠头:“那得多少钱?”

  李炎笑了笑:“放心,够花。”

  头一站是马婆婆的成衣店。

  铺子不大,门脸也旧,但收拾得干净。

  马婆婆正在门口晒布,见一群人过来,吓了一跳,等看清领头的李炎,脸上立刻堆起笑。

  “哎呀,李郎君!快里边请!”

  李炎摆摆手:“马婆婆,不进去了。”

  “您这铺子里的麻布,还有多少?”

  马婆婆愣了一下:“麻布?郎君要多少?”

  “全要。”

  马婆婆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
  陈四在一旁道:“马婆婆,郎君问你话呢,有多少?”

  马婆婆回过神来,掰着手指头算:“粗麻布还有二十匹,细麻布十五匹,葛布八匹,还有……”

  “全包起来。”李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,“够不够?”

  马婆婆看着那锭银子,少说十两,眼睛都直了。

  她连连点头:“够够够!郎君稍等,老婆子这就给您包!”

  刘大几个人赶紧上去帮忙。

  一匹一匹的布搬出来,摞得老高。

  马婆婆手脚麻利,一边包一边嘴里念叨:“李郎君这是要办大事啊,买这么多布……”

  李炎没接话,只让刘大他们把布扛上,往下个地方去。

  走了没几步,陈四回头看了一眼那空了大半的铺子,小声道:“郎君,您这一下,把马婆婆的存货都清光了。”

  李炎道:“往后用得着。多买些,省得来回跑。”

  第二站是通业坊边上的铁匠铺。

  铺子里叮叮当当响,炉火烧得正旺。

  那铁匠伙计正抡着锤子打铁,见李炎进来,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他来。

  “李郎君!您又来了!”

  李炎点点头,往铺子里扫了一眼。

 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——刀、锄、镰、铲、锅,还有几把新打的曲刀,和他上次买的一样。

  “铁锅还有多少?”

  伙计道:“铁锅还有八口,大小都有。”

  “全要了。”

  伙计愣住,手里的锤子差点砸脚上。

  他结结巴巴道:“全……全要?郎君,这八口锅可不少钱……”

  李炎道:“多少钱一口?”

  伙计咽了口唾沫:“大的六百五十文,小的四百八十文。”

  “郎君,这价钱比上月涨了一成,不是小的黑心,是生铁涨价了。”

  “上头说铁要留着打兵器,不许往外卖太多,生铁价钱翻了一番……”

  李炎摆摆手打断他:“知道了。”

  “八口全要,再要十把锄头、十把镰刀、五把铲子、两把曲刀。算个总价。”

  伙计手忙脚乱地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
  算完抬头,小心翼翼道:“郎君,总共……总共十八两四钱银子。”

  李炎从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,扔给他:“够不够?”

  伙计接过来,掂了掂,连连点头:“够够够!小的这就给您包!”

  刘大几个人又上去帮忙,把那些铁器往外搬。

  孙七抱着一口大铁锅,咧嘴笑道:“郎君,咱圃田泽这下可阔气了!”

  “一家一口锅都够用了!”

  李炎看了他一眼:“一家一口锅?你打算一家开一个灶?”

  孙七挠头,嘿嘿笑了。

  从铁匠铺出来,李炎让刘大他们先把东西送回院里去,自己带着陈四往相国寺方向走。

  “郎君,咱还买啥?”陈四问。

  李炎道:“去书铺看看。”

  陈四愣了一下,不敢多问,在前头带路。

  相国寺东边有条小巷,巷子里藏着一家书铺。

  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块旧匾,上头写着“汲古斋”三个字。

  李炎推门进去,一股墨香扑面而来。

 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者在柜台后头打盹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
  “客人要什么书?”

  李炎扫了一眼书架,道:“可有《尚书》?”

  老者点点头,从架子上抽出一本,放在柜台上。

  李炎翻开来看了看,纸是麻纸,字是手抄的,工工整整。

  他又道:“《中庸》可有?”

  老者又抽出一本。

  李炎把两本书翻了一遍,问:“多少钱?”

  老者道:“《尚书》三百五十文,《中庸》二百八十文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,又看向柜台上的笔墨纸砚。

  他拿起一锭墨,闻了闻,放下,又拿起一支笔,看了看笔毫。

  “这套笔墨纸砚,怎么卖?”

  老者道:“那要看客人要什么档次的。”

  “这套青州的笔,宣州的纸,歙州的墨,都是上品,一套下来二两银子。”

  李炎道:“包起来。”

  老者愣了愣,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麻利地把东西包好。

  李炎付了钱,带着书和笔墨出了门。

  陈四跟在后头,终于忍不住问:“郎君,您买这些……是给何启那小子?”

  李炎点点头:“他识字,多读些书,往后用处大。”

  陈四不再问了,只是看李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。

  日头渐高,街上人也多了起来。

  刘大他们已经把东西送回院里,又赶着车回来。

  两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,锅碗瓢盆、农具种子、布匹麻线,堆得老高。

  刘大赶着一辆,孙七赶着一辆,后头跟着几个人,脸上都带着笑。

  李炎看了看车上的东西,对陈四道:“明日起,你带着他们接着买。”

  “布帛、农具、种子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
  陈四应了。

  李炎又道:“柴房里还有几袋胡椒,回头你拿去通源行卖了,换些钱接着买。”

  陈四点头,想了想,又问:“郎君,除了这些,还要买啥不?”

  李炎问:“汴梁城里,都有些什么油脂?”

  陈四道:“油脂?那可多了。”

  “豚油最便宜,三十文一斤。羊油贵些,六十文上下。”

  “牛油更贵,七八十文一斤,还不好买,杀牛犯法嘛。”

  “素油也有,芝麻油最贵,一百二十文一斤,胡麻油便宜些,七八十文。”

  “还有菜油、豆油,价钱不等,看年份收成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,心里默默记下。

  做肥皂,猪油羊油就够了。

  猪油便宜,但味道重。

  羊油贵些,但皂化效果好,成品也白净。

  往后大批量做,得算算成本。

  陈四又道:“郎君要是想买油,得去油市。”

  “朱家桥那边有个油市,专门卖这些的,早上开市,午后就散了。”

  “明儿个一早,俺带郎君去。”

  李炎道:“好。”

  日头偏西,李炎让刘大他们先把货拉回去,明日再来。

  陈四却拉着他不让走:“郎君,朱家桥那边有家酒楼,菜做得好,俺请郎君吃一顿。”

  李炎看他一眼:“你请?”

  陈四嘿嘿笑:“郎君赏的那些,俺攒了些。”

  “今儿个跟着郎君跑了一天,心里头高兴,想请郎君吃顿好的。”

  李炎笑了:“行,你请。”

  朱家桥在城东南,是条热闹的街。

  桥头有家酒楼,叫“会仙楼”,三层高,挂着红灯笼。

  陈四领着李炎进去,要了个雅间。

  雅间不大,临街的窗户,能看见桥上来往的行人。

  伙计端上菜来——羊排、炙鱼、蒸鸡、时蔬,还有一壶酒。

  陈四给李炎斟上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端起来道:“郎君,俺敬您。”

  李炎跟他碰了碰杯,喝了一口。

  酒是浑酒,比脚店的强些,但比不上郭荣那晚的惠楼酒。

  菜倒是不错。

 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,炙鱼鲜嫩多汁,蒸鸡烂而入味。

  李炎吃着,觉得比平时在家吃的强多了。

  正吃着,门帘一挑,进来个女子,抱着琵琶,冲两人盈盈一福。

  陈四道:“郎君,这是店里的歌女,点一曲百文钱。”

  李炎摆摆手:“不必了。”

  那女子也不纠缠,又盈盈一福,退了出去。

  陈四挠头:“郎君不喜欢?”

  李炎道:“吃饭就吃饭,听什么曲。”

  陈四不敢多说了,埋头吃饭。

  一顿饭吃下来,结账时陈四掏了一两银子。

  李炎看着那银子,心里默默算了算——一两银子,够城外流民一家活一个月了。

  这顿饭,真他娘的贵。

  可吃着是真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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