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李炎从亭子里醒来。

  【签到成功:面粉十吨。】

  晨雾还没散,芦苇荡白茫茫一片。

  伏娘子已经候在亭子外头,见他醒来,忙去打水。

  李炎洗了脸,吃了早饭,让人把那四块脱了模的羊脂皂包好。

  牡丹花的两块,喜鹊登梅的两块,都用干荷叶裹了,麻绳扎紧,看着体面。

  他又去了趟粮仓,心念一动,两头黄牛出现在空地上。

  刘大正带着人干活,听见动静跑过来,看见那两头牛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
  “郎君!这……这是牛?”

  李炎点点头:“耕地用的。往后开荒,用得着。”

  刘大绕着两头牛转了几圈,伸手摸了摸,牛哞了一声,他吓得跳开,又咧嘴傻笑。

  孙七、王二他们都围过来,看着那两头牛,眼睛放光。

  “郎君,这牛可是宝贝!”孙七道,“外头一头牛值十几贯,还有价无市。郎君这一下就弄来两头……”

  李炎摆摆手:“好好养着,别糟蹋了。”

  “明日你们几个进城一趟,来我院子里,有事交代。”

  刘大连连点头。

  李炎又找到何启,叮嘱他把那四块新皂的用料、工时都记上。

  何启应了,掏出簿子就写。

  日头升高,李炎骑马离开圃田泽,往汴梁城去。

  进城后,李炎先回了趟家。

  萍儿正在院里晒枣子,见他回来,迎上来道:“郎君,上次拿回那几块皂晾好了,奴家收在屋里了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,把那今日四块羊脂皂拿出来让萍儿仔细包好,又包了一包西湖龙井,道:“我去惠楼一趟。”

  萍儿应了,送到门口。

  李炎提着东西,沿御街往东走。

  过了相国寺,穿过两条巷子,汴水码头就在眼前。

  惠楼临河而立,三层飞檐,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。

  门口的小厮认得他,见他来了,躬身道:“李郎君稍候,小的去禀报。”

  不多时,楼里走出一个人来。

  浅碧色罗裙,外罩同色大袖衫,行动间裙裾轻摆,正是颉跌明惠。”

  “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,垂首站着。

  李炎迎上去,拱手道:“明惠娘子。”

  颉跌明惠盈盈还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:“李郎君来了。”

  “只是不巧,阿兄今早天不亮就启程回太原了。”

  李炎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那倒是不巧。某本想着送送郭郎君。”

  颉跌明惠侧身一让:“李郎君若不嫌弃,上楼喝杯茶可好?”

  “兄长临走时还念叨,说没能跟李郎君再喝一回,甚是遗憾。”

  李炎笑道:“求之不得。”

  两人上楼,还是那间临河的雅间。

 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黑漆小几上,暖洋洋的。

  颉跌明惠请李炎入座,自己在对面跪坐下来,那个小丫鬟在一旁煎茶。

  李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几上,推过去:“明惠娘子,一点心意。”

  “这是昨儿个新做的皂,加了桂花和几味药材,比上回那个强些。”

  “这包是龙井茶,上回听娘子说喜欢。”

  颉跌明惠眼睛亮了亮,接过那包茶叶,打开闻了闻,脸上露出笑意:“李郎君太客气了。”

  “上回那包茶,兄长走的时候全带走了,说是路上喝。”

  “奴家只来得及泡了一杯,那滋味……至今还记得。”

  李炎笑道:“娘子喜欢就好。”

  “日后茶叶管够,只要娘子不嫌弃。”

  颉跌明惠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笑意:“李郎君这话,奴家可记住了。”

  她把茶叶小心收好,又拿起那四块羊脂皂,解开包装,仔细端详。

  牡丹花的那两块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
  喜鹊登梅的那两块,喜鹊羽毛都刻出来了,活灵活现。

 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,又凑到鼻前闻了闻,眼睛更亮了。

  “李郎君,这里头有桂花?还有……药材?”

  李炎点头:“加了桂花、白芷、甘松、零陵香。”

  “上回那两块,娘子可试过了?”

  颉跌明惠道:“试过一块,洗衣服用的。”

  “那去污的本事,比皂角强十倍不止。就是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似乎不好意思说。

  李炎接道:“就是味道有些怪,对吧?”

  颉跌明惠掩嘴笑了,点点头。

  李炎指着那几块新皂:“这回加了香料和药材,应该好些了。”

  “娘子得空试试,若还有不妥的,告诉某,某再改。”

  颉跌明惠把那几块皂小心包好,交给身后的小丫鬟,正色道:“李郎君费心了。”

  “奴家一定好好试试。”

  茶煎好了。

  小丫鬟把两盏茶放在几上,又摆了几碟果子——盐渍梅子、蜜渍樱桃、糖霜藕片,还有一碟新鲜的菱角。

  颉跌明惠举盏:“李郎君,请。”

  李炎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是上回的仙人掌茶,清香甘冽。

  他放下茶盏,道:“娘子一个人打理这惠楼,可忙得过来?”

  颉跌明惠笑了笑,放下茶盏,道:“奴家从小就跟着父亲走商,跑惯了。”

  “这惠楼有掌柜、有伙计,奴家不过是偶尔来看看,不算忙。”

  李炎有些意外:“娘子也跟着走商?”

  颉跌明惠点点头,目光望向窗外,似乎在回忆什么:“奴家八岁那年,父亲就开始带着了。”

  “从杭州出发,沿运河北上,经扬州、楚州、泗州,入汴梁。”

  “有时候还去太原,去幽州。一年跑好几趟。”

  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那时候小,不懂事,只觉得坐船好玩,看什么都新鲜。”

  “后来大了才知道,父亲是怕把奴家一个人扔在家里不放心,才带着走的。”

  李炎听着,没插话。

  颉跌明惠继续道:“那些年,见的多了,也就懂了。”

  “扬州城外,逃难的百姓挤在破庙里,吃树皮草根,饿得皮包骨头。”

  “楚州码头上,人贩子公然卖孩子,一贯钱一个。”

  “泗州城外,两军交战,打完仗遍地尸首,野狗都吃红了眼。”

  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声音低下去:“有一回,奴家跟着父亲去幽州,路上遇到乱兵。”

  “那些人抢了我们的货,还要……还要对奴家动手。”

  “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们,把头都磕破了。”

  “后来是大伯与阿兄带着人赶来,杀了那伙乱兵,才把奴家救下来。”

  李炎沉默着,心里却翻涌起来。

  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说起这些事时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  可那平静底下,藏着多少东西,他不敢想。

  颉跌明惠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笑:“李郎君是不是觉得,奴家不该说这些?”

  李炎摇头:“某只是佩服娘子。这些事,说出来不易。”

  颉跌明惠看着他,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片刻后,她移开视线,又望向窗外。

  “这世上,能有个说话的地方,不容易。”

  她轻声道,“奴家也不知怎么,见了李郎君,就……就想说这些。”

  窗外的汴水上,一艘货船缓缓驶过,船工喊着号子,声音粗犷。

  茶续了一回。

  颉跌明惠又开口道:“李郎君可知,这世上还有一块清静地?”

  李炎想了想:“吴越?”

  颉跌明惠点点头,眼中露出向往之色:“奴家小时候在杭州住过几年。”

  “那里的大米,七十文一斗,比汴梁便宜五倍不止。”

  “市面上太平,百姓脸上有笑,夜里敢出门。”

  “钱家的兵,不抢百姓,不杀良冒功。”

  她叹了口气,道:“可如今,汴梁城里的大米,已经涨到四百多文一斗了。”

  “羊肉更贵,两百文一斤,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起一回。”

  李炎心里算了算。

  他来时大米三百一十文,如今却涨了近百文。

  这速度,快得吓人。

  颉跌明惠看着他,轻声道:“李郎君可知,为何涨得这么快?”

  李炎道:“备战?”

  颉跌明惠点头:“朝廷要备战,要征粮,要征税。”

  “各地节度使也要备战,也要征粮,也要征税。”

  “一层一层压下来,粮价就上去了。”

  “那些有粮的,捂着不卖,等着再涨。”

  “那些没粮的,只能卖儿卖女,或者……吃人。”

  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

  李炎心头一震。

  颉跌明惠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茶盏,声音更轻了:“有一回,奴家跟着大伯走商,路过一个镇子。”

  “那镇子外头有个集市,卖的不是牲口,是……是人肉。”

  “五斤人肉,换一斤羊肉。”

  李炎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收紧。

  颉跌明惠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却没流泪:“那些卖人肉的,都是逃难的百姓。”

  “他们自家死了的人,便煮熟了卖。”

  “那是人吃不起饭,就吃这个,好歹是肉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李郎君,这世道,烂成这样了。”

  雅间里沉默下来。

  窗外,汴水依旧缓缓流淌,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。

  秋日的阳光照在几上,照在那碟没吃完的菱角上,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
  良久,李炎开口,声音低沉:“会好的。”

  颉跌明惠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

  他只是觉得,面前这个女子,不该一直这样沉重。

  他想了想,道:“这乱子,总有过去的一天。”

  “总有人会让这天下,重新有个规矩。”

  这话,他上回对郭荣也说过。

  颉跌明惠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心里一暖。

  “李郎君,这话,奴家记下了。”

  日头偏西,李炎起身告辞。

  颉跌明惠送到楼下,在门口站住,盈盈一福:“李郎君慢走。改日若有空,常来坐坐。”

  “兄长不在,这惠楼冷清了许多。”

  李炎拱手:“一定。娘子留步。”

  他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颉跌明惠还站在门口,浅碧色的衣裙在秋风中轻轻摆动,见他回头,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李炎也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  李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
  颉跌明惠还站着,望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
  身后的小丫鬟轻声道:“娘子,上楼吧,外头风大。”

  颉跌明惠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
  上了楼,她没有回雅间,而是进了隔壁一间小屋。

  那是她平日起居的地方,陈设简单,一榻一几一书架。

  她在几前坐下,沉默片刻,道:“把那个拿来。”

  小丫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,双手捧过来,放在几上。

  颉跌明惠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叠纸。

  她一张一张地看。

  是李炎办浮户的记录。

  江陵人氏,李家行九,随商队走货遇乱兵失散,寄住通济坊。

  还他卖白糖的记录。

  通源行周掌柜经手,八十斤白糖,还有他收留刘大等人的记录。

  城外流民营地,十个汉子,有他租院子的事情。

  通济坊东头第三个巷子尾,月租一贯二百文,半年一付。

  有他办户籍的底档。

  南熏厢厢典赵林经手,十一张户碟,一日办妥。

  他雇陈四的记录,月薪三两,另雇其妹陈六丫,月钱二两。

  还有他收李萍儿的记录。

  清茗轩唱曲的姑娘,月钱二两。

  一张一张,从他踏入汴梁的第一天,到现在,事无巨细。

  最后一张,是前些日子的。上头只有一行字:

  “八月三十日夜,数十重骑踏平安业坊苏府,破封丘门而出。”

  颉跌明惠看着这一行字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。

  小丫鬟在一旁小声道:“娘子,这人……”

  颉跌明惠没说话。

  她又翻出一张纸,是周掌柜前几日送来的。

  上头写着李炎这两日的行踪:出城,归城,出城,归城。

  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见了谁,不知道。

  她把这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一张一张收好,放回木匣里。

  小丫鬟看着她,小声道:“娘子,您是不是……觉得这人……?”

  颉跌明惠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
  她望向窗外。

  窗外,汴水依旧缓缓流淌。

  夕阳西下,河面上铺满金色的光。

  远处的码头,挑夫们还在忙碌,号子声隐隐传来。

  她想起方才在雅间里,那人听她说起人肉换羊肉时,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的样子。

  她想起他说“会好的”时,那种笃定的语气,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。

  她想起他离去时回头看她那一眼,目光平静,却让人安心。

  颉跌明惠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。

 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,见她脸颊微微泛红,吓了一跳:“娘子,您怎么了?可是不舒服?”

  颉跌明惠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没事。”

  她又望向窗外,望着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汴水,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

 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映出浅浅的红。

 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,总觉得娘子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。

  可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
 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只孤雁飞过,叫声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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