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,一队骑兵正缓缓经过,当先一人举着旗,身后几个人敲着锣,边走边喊。

  “圣上有旨——天兵下凡,神威显赫,佑我大晋——百姓各安其业,毋得惊扰——”

  六丫跑回来,满脸兴奋:“郎君!外头在喊,说什么天兵下凡!”

  “是您吗?说的是您吗?”

  李炎靠在躺椅上,笑了笑:“谁知道呢。”

  明惠看了他一眼,也笑了。

  六丫又跑出去看,回来报告说街上贴了安民告示,红纸黑字,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,说今日有神兵天降,入宫演示神威,乃上天庇佑大晋之兆。

  还说陛下龙颜大悦,要封赏天兵,百姓不必惊慌,各安其业。

  “神兵天降……”明惠喃喃着,转头看李炎,“这是谁想出来的?”

  李炎道:“大概是那个冯道。”

  明惠愣了一下:“冯道?”

  李炎点点头。

  可他今天说的话,做的事,都是在替李炎善后,替大晋遮丑。

  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,什么时候该装糊涂。

  “天兵下凡”这四个字,既保住了大晋的脸面,又给了李炎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

  从今以后,他不是冲宫逼君的逆贼,而是“天降神兵”的祥瑞。

  高明。真他娘的高明。

  外头的锣声渐渐远了。

  街上传来百姓的议论声,嗡嗡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
  但能听出来,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。

  “天兵下凡”这种说法,比“有人冲宫逼天子封节度使”好接受得多。

  老百姓要的不是真相,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说法。

  景延广的动作很快。

  尸首已经收拾干净了,街面冲洗过了,血迹都看不见了。

  禁军撤回了营地,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  只有御街上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和紧闭的窗户,还留着一点痕迹。

  中书省的值房里,火药味比外头浓得多。

  冯道坐在上首,桑维翰坐在右侧,景延广坐在左侧。

  和凝、窦贞固、李崧几人分坐两旁。

  煎好的茶已经凉了,没人有心思喝。

  桑维翰把从开封府衙调来的档册摊在桌上。

  “李炎,江陵府人氏,天福七年七月入籍。”

  “在汴梁三个月,收留流民、做肥皂、卖粮食。”

  “跟颉跌氏走得近,那个牙人陈四,是他的人。“

  “那两个丫鬟,一个是贫民,一个是茶坊唱曲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合上档册:“就这些。再多的,查不到了。”

  景延广皱眉:“就这些?他的来路呢?他那些铁骑从哪儿来的?他那些本事从哪儿学的?”

  桑维翰摇头:“查不到。”

  “他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南熏门外的流民营,之前没有任何痕迹。”

  和凝是个老儒,胡子花白,说话慢吞吞的:“此人来历不明,手段妖异,恐非正道。”

  “朝廷不该与这种人妥协。”

  冯道看了他一眼:“不知和大人以为该如何?”

  和凝道:“当调集天下兵马,围而剿之。”

  景延广冷笑了一声:“调集天下兵马?今天上万禁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,你调多少人来?”

  “十万?二十万?他的铁骑刀枪不入,箭矢不伤,你拿什么剿?”

  和凝涨红了脸:“那依景相之见,就该跪地求饶?”

  景延广的脸也红了:“某什么时候说跪地求饶了?”

  “某是说,这人惹不起!既然惹不起,就想办法跟他处好!”

  “冯相说得对,以诚待之!”

  和凝还要争辩,窦贞固开口了。

  他是中书侍郎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说话不急不慢:“诸位,争这些没有用。”

  “当务之急,是定个章程。”

  “陛下已经答应给他汴州节度使,给他位极人臣,这个不能反悔。”

  “问题是,给什么,怎么给。”

  李崧点头:“窦相说得对。节度使是肯定要给的。”

  “但不能只给节度使。这个人,咱们得用名分把他套住。”

  冯道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说?”

  李崧道:“给他高位,给他显爵,给他别人给不起的东西。”

  “让他觉得朝廷待他不薄,让他不好意思翻脸。”

  “同时,这些名分也能约束他——他既然受了朝廷的封,就得守朝廷的规矩。”

  景延广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,多给他点虚衔?”

  李崧点头:“正是。节度使是实封,这个不能少。”

  “此外,可以加太傅、上柱国,这些都是荣誉,不碍事。”

  “再给他开府仪同三司,允许他自己开府、辟属官。”

  “他有了自己的班子,就不会跟朝廷抢人。”

  桑维翰沉吟片刻:“都督中外诸军事呢?”

  李崧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是不是太大了?”

  桑维翰摇头:“不大。他那些铁骑,刀枪不入,来去无踪,真要论‘都督中外诸军事’,谁能比他更有资格?”

  “这个名号给他,既是实至名归,也能威慑天下诸藩镇。”

  景延广忽然道:“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呢?”

  众人沉默了。

  这些都是人臣的极致礼遇。

  剑履上殿,允许带剑穿鞋上殿;

  赞拜不名,朝拜时不直呼其名;

  入朝不趋,上朝时不用快步走。

  这些都是权臣的标配,是天子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。

  和凝第一个跳出来:“不行!此例不可开!”

  “这些礼遇,自汉以来,只有篡逆之臣才有!”

  景延广冷笑:“和大人,你觉得那人需要这些礼遇才能篡逆?”

  “他今天就能把宫城撞个对穿,他需要什么礼遇?”

  “他若想要做天子,谁人可拦?谁人能拦?”

  和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

  冯道一直没说话,等众人都不说了,他才开口。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
  “太傅、上柱国、汴州节度使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。”

  他一口气把这些名号说完,看着众人。

  “还有吗?”

  李崧想了想,道:“国师。”

  众人一愣。

  李崧道:“他不是天兵下凡吗?那就给他一个‘国师’的名号。”

  “既是安抚,也是神化。”

  “把他捧得越高,他就越不好跟朝廷翻脸。”

  冯道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有些苦涩,也有些释然。

  “那就这么定了吧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笔。

  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,他忽然停住了。

  “你们说,他知道咱们在给他想这些名号,会是什么反应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冯道自嘲地笑了笑,落笔。

  “天降神兵,庇佑大晋。

  有李炎者,承天受命,神武英睿,特封为国师、领汴州节度使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太傅、上柱国。

  赐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开府仪同三司。”

  他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,像是在刻碑。

  写完了,他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递给桑维翰:“桑相看看,有没有遗漏。”

  桑维翰接过来看了一遍,递给景延广。

  景延广看了一遍,递给和凝。

  和凝看了一遍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,递给了窦贞固。

  窦贞固看完,叹了口气,把诏书放回案上。

  “就这么办吧。”

  冯道点点头,对门外道:“来人。”

  一文人进来,躬身听命。

  冯道把诏书递给他:“用最快的速度,誊抄、用印、制诰。”

  “一个时辰之内,我要看到正式的告身。”

  那人应了,捧着诏书快步离去。

  冯道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 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
  他看着外头的天光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,这个李炎,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没人回答他。

  景延广站在他身后,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,闷声道:“不管他是什么人,反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。”

  冯道没有说话。

  他想起今天在崇德殿里,那个年轻人听到他的名字时,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。

  那不是恐惧,不是敬畏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认识他,像是在哪里见过他。

  可他们明明从未见过。

  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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