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宣旨的队伍从宫城出发了。

  仪仗是最高规格的。

  旌旗招展,鼓乐齐鸣,金瓜钺斧朝天镫,一对一对地排开。

  宣旨官骑着高头大马,捧着黄绫包裹的告身,身后跟着两排禁军,甲胄鲜明,步伐整齐。

  队伍从宫城正门出来,沿着御街缓缓前行。

  街上的百姓都出来了。

  有人跪在路边,有人踮着脚看,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。

  那些告示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,说天兵下凡、神威显赫、陛下龙颜大悦、要封赏天兵。

  “听说了吗?那个天兵就住在通济坊!”

  “真的假的?通济坊?那地方我熟啊!”

  “嘘——别乱说,那是天兵,不是凡人!”

  队伍缓缓行进,鼓乐声飘得很远。

  御街两侧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。

  有人探出头来,有人站在门口,有人抱着孩子踮脚看。

  那些方才还紧闭的门窗,此刻都敞开了。

  阳光照在御街上,照在那些百姓脸上,照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旌旗上。

  通济坊的巷口,队伍停了下来。

  宣旨官下马,整了整衣冠,捧着告身,迈步走进巷子。

  身后,鼓乐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  巷子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。

  走到第三个巷尾,宣旨官站住了。

  他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轻轻敲了三下。

  “李炎郎君可在?圣旨到——!”

  火锅在枣树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  两桌人,一桌是李炎、颉跌明惠、萍儿和六丫,另一桌是陈四带着张铁牛五个。

  铜锅里翻着肉片、野菜、豆腐,热气腾腾,把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都熏得有了几分活气。

  六丫忙着给大家添菜,萍儿给每个人倒酒,明惠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,脸上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痕迹,却已经能笑了。

  门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。

  三下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刻意的规矩。

  李炎放下筷子,冲陈四扬了扬下巴。

  陈四会意,起身去开门。

  门拉开,陈四愣住了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绯色的官袍,腰束金带,头戴进贤冠,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。

  他身后站着两排禁军,甲胄鲜明,却都站在三步开外,没有人敢越过门槛。

  宣旨官。

  陈四的腿软了一下,下意识要跪,又想起这是自家院子,郎君还在里头,硬生生挺住了。

  他侧身让开,声音有些发颤:“请……请进。”

  宣旨官迈步进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踩死蚂蚁。

  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——两桌火锅,一群愣住的人,一个靠在躺椅上的年轻人。

  他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住了,然后快步走过去,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
  院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  六丫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,萍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张铁牛几个直愣愣地站着,手足无措。

  只有李炎,慢慢从躺椅上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站在那里,没有跪,也没有拜。

  宣旨官没有计较。

 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。

  他展开黄绫卷轴,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  “敕……(省略啰里吧嗦一大堆)天降神兵,庇佑大晋。”

  “有李炎者,承天受命,神武英睿,特封为国师、领汴州节度使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太傅、上柱国。”

  “赐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开府仪同三司……(省略啰里吧嗦一大堆)”

 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中气十足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  院里安静极了。

  六丫张着嘴,一脸茫然。

  萍儿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张铁牛几个面面相觑,那些头衔太长、太多,一个接一个砸过来,他们根本听不明白。

  什么“都督中外诸军事”,什么“开府仪同三司”,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
  颉跌明惠站在李炎身侧,听懂了几个——“太傅”是正一品的荣衔,“上柱国”是勋官最高级,“节度使”是封疆大吏。

  她的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地看向李炎。

  李炎站在那里,神色淡淡的,像是这些头衔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
  宣旨官念完了,合上诏书,双手捧着,微微躬身,递到李炎面前。

  他的动作恭敬得过分,腰弯得很低,双手举过头顶,像是在给一个皇帝递奏章。

  “国师,请接旨。”

  李炎伸手接过,掂了掂,轻飘飘的一个卷轴,却比什么都重。

  他看了一眼那黄绫上的字,抬头看着宣旨官,笑了笑:“辛苦了。”

  宣旨官连声道:“不敢不敢,为国师效力,是下官的福分。”

  他说话的时候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,李炎看得清楚——是恐惧。

  这个人怕他。

  不是那种面对权贵的敬畏,是那种见过鬼之后的心有余悸。

  他站在这个院子里,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只觉得后脊背发凉,只想赶紧念完、赶紧走。

  李炎看出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:“喝杯酒再走?”

  宣旨官连连摆手:“不劳国师,不劳国师。”

  “下官还要回去复命,不敢耽搁。”

  他已经开始往后退了,脚步急促,却还要维持体面,走得不快不慢。

  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冲李炎深深一揖,脸上又挤出那个讨好的笑。

  “国师留步,留步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院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炎手上那个黄绫卷轴上。

  李炎把它往桌上一扔,像扔一个没用的纸团。六丫“啊”了一声,心疼得脸都白了,差点扑过去接。

  李炎笑了:“怕什么?又摔不坏。”

  他坐回躺椅上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道:“都看看。看看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
  没人敢动。

  陈四咽了口唾沫,看看那个卷轴,又看看李炎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  张铁牛几个更是往后缩,像是那卷轴会咬人。

  在他们眼里,那是圣旨,是皇帝的东西,是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
  他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,更别说碰了。

  李炎看着他们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他拿起卷轴,解开黄绫,展开来,递给陈四。

  “拿着,传着看。”

  陈四的手在抖。

  他接过来的时候,指尖碰到那黄绫,像是被烫了一下,缩回去,又伸出来,小心翼翼地捧住。

 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不认识,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要把那些笔画刻进脑子里。

  “郎、郎君,这上面写的啥?”他抬起头,满脸茫然。

  李炎笑道:“写的是,朝廷封了我一堆官。”

  陈四又问:“啥官?”

  李炎想了想,道:“很大的官。”

  陈四点点头,似懂非懂,把卷轴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的张铁牛。

  张铁牛接过来的时候,手也在抖,捧着看了半天,也看不懂,又递给李四。

  李四看完,递给赵栓子。赵栓子看完,递给吴二。

  吴二看完,递给李三。

  六个人传了一圈,每个人都是捧着手抖、看了茫然、递出去如释重负。

  最后卷轴传到六丫手里,她接过来的时候,手抖得最厉害。

  “郎君,俺……俺真的能摸吗?”她的声音都在颤。

  李炎笑了:“你不是已经摸了吗?”

  六丫低头看着自己捧着卷轴的手,脸腾地红了。

 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黄绫,又摸了摸上头的字,像是摸什么稀世珍宝。

  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里喃喃着:“俺这辈子,没想到能摸到圣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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