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吉亲自端了茶上来,放在两人面前,然后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。

  李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是龙井。

  他笑了笑,道:“冯令公泡过这茶了?”

  冯道点头:“泡了。老朽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喝到这样的茶。”

  “清香甘冽,回味悠长。”

  “不知这茶是何人所制?制法与寻常茶大不相同。”

  李炎道:“自家制的。冯令公喜欢,改日再送些来。”

  冯道拱手:“多谢国师。今日国师遣人送来的那些礼物,老朽都看了。”

  “茶叶、西瓜、肥皂,皆是珍品。还有那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“那食物珠,老朽也试了一颗。”

  “入水即沸,化为一盆牛肉,滋味鲜美。”

  “老朽活了这么大年纪,从未见过这等奇物。”

  李炎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
  冯道也看着他,“国师今夜光临寒舍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  李炎放下茶盏,道:“令公发问。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
  他看着冯道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些头衔,到底是些什么?管什么?有多少权力?多少俸禄?”

  冯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意外。

  这个人,连自己要的是什么官都不清楚,就敢要官。

  换做旁人,他一定会觉得荒唐。

  可这个人,他只觉得理所当然。

  “国师稍坐,容老朽细细道来。”

  冯道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缓缓开口。

  “先说汴州节度使。节度使之名,始于唐初,本为行军统帅,事毕即罢。”

  “自开元天宝以来,节度使坐大,拥兵自重,遂成定制。”

  “汴州节度使,又称宣武军节度使,治所在汴州城内,辖汴、宋、亳、颍四州。”

  “宣武军为中原重镇,自朱温以来,凡得中原者,必领宣武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李炎:“国师如今领汴州节度使,便是一方诸侯。”

  “节度使府有属官若干,自辟幕僚,自收赋税。”

  “节度使的俸禄,月俸钱二百贯,禄米一百五十石,职田二十顷,岁给绢布若干。”

  “然,”冯道愣了愣,“后梁时汴州宣武军升为开封府,另在宋州设宣武军。”

  “李天下灭梁后宣武军改为了归德军,归德军节度使正式设立!辖宋、毫、颍、单四州。”

  李炎听得暗暗咋舌,又有点郁闷,仿佛自己突然有了几百万,尿个尿的功夫又告诉你是别人的。

  又问:“那太傅呢?”

  冯道点头:“太傅为三公之一,正一品,掌以善道辅导天子,其实多为荣衔,无实权。”

  “但三公的地位极高,班次在诸卿之上。”

  “太傅的俸禄,月俸钱一百二十贯,禄米一百石,职田十顷。”

  李炎心里默默算着:节度使加太傅,月俸三百二十贯,禄米二百五十石,职田三十顷。

  这还没算别的。

  “开府仪同三司呢?”他问。

  冯道解释道:“开府仪同三司,谓开府置官,仪制同三司。”

  “有此衔者,可以自建幕府,辟置属官。”

  “国师既有太傅,又加开府仪同三司,便可以自行选辟长史、司马、参军等属官,不必经中书门下。”

  “这是极大的权力。”

  李炎的眼睛亮了。

  可以自己招人,自己搭班子,不用朝廷批准。

  这比什么俸禄都实在。

  “那国师呢?”

  冯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
  他斟酌了一下,道:“国师者,非定制之官。”

  “前朝有之,皆为方士、僧人、道士,以方术得幸于天子。”

  “国师无品秩,无俸禄,无职事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李炎,“国师这个名号,今非昔比。”

  李炎笑了:“冯令公的意思是,朝廷给我这个名号,是神化我?”

  冯道也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这不并是神化,国师有神鬼莫测之能,铁骑刀枪不入,非人力可敌。”

  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道:“所以国师这个名号,既是认可,也是羁縻。”

  “朝廷把你奉若神明,你就不好翻脸。”

  “这是老朽的私心,今日说与国师,不敢隐瞒。”

  李炎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
  这个冯道,难怪能在乱世里活那么久。

  他把自己的私心都摆在明面上,让你恨不起来。

  “冯令公坦荡。”李炎拱手,“那上柱国呢?”

  冯道道:“上柱国是勋官,勋官者,论功行赏之号也。”

  “无职事,无俸禄,但品级高,荣耀极盛。”

  “自唐以来,得封上柱国者,不过数十人。”

  “国师年纪轻轻便得此勋,可谓前无古人。”

  “都督中外诸军事呢?”

  冯道的表情更微妙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道:“这个……有些复杂。”

  李炎等着。

  冯道缓缓道:“都督中外诸军事,本是总领全国兵马之职。”

  “自魏晋以来,有此号者,多为权臣,如曹操、司马昭、桓温、刘裕之流。”

  “可到了本朝,此号已名存实亡。”

  “禁军归侍卫亲军司管,藩镇兵马归各节度使管,兵部管的是武选、地图、军械,户部管的是军饷。”

  “都督中外诸军事,既不管禁军,也不管藩镇,更不管兵部户部。”

  “名义上是总领天下兵马,实际上……”

  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  李炎点了点头,心里却忍不住吐槽:这就像给他一个“三军总司令”的头衔,结果告诉他,三军都不归他管。

  “所以这个头衔,是空的?”他问。

  冯道点头,又摇头:“不全是。以国师今日之威,这天下谁人可挡?”

  李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这个冯道,说话滴水不漏,每句话都让你听着舒服,可仔细一想,里头全是算计。

  “冯令公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李炎放下茶盏,看着他,“这些头衔加在一起,我到底算什么?”

  冯道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国师,老朽说句实话?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冯道喝了一口茶,缓缓开口:

  “自唐末以来,兵强马壮者为天子。国师今日之能,远胜兵强马壮。”

  “这些头衔,加之国师铁骑之利,无异于是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,看向李炎。

  李炎替他说了:“无冕之王。”

  冯道没有否认,只是低下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  灯花爆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冯吉站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李炎靠在椅子上,把冯道方才说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汴州节度使:自辟幕僚,自收赋税。这是实权。

  太傅、上柱国:荣衔,地位高,没实权。

  开府仪同三司:可以自己搭班子。这是实权。

  国师:羁縻的名号,没实权,但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

  都督中外诸军事: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,实际上什么都没有。

  加在一起——他有一块地盘,有一支军队,有一个自己说了算的班子,有一堆高得吓人的头衔。

  至于那个都督中外诸军事是空的,重要吗?不重要。

  他那些铁骑,比什么都督都好使。

  只要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就好了,谁不服就铁骑碾压。

  他忽然笑了:“冯令公,我还有一件事想问。”

  冯道道:“国师请说。”

  李炎道:“节度使府邸在哪儿?”

  冯道道:“在宫城南门,宣武军节度使旧衙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。”

  “今日散了朝,景相公已命人腾挪最迟后日,便能收拾出来。”

  李炎心中一乐。

  石重贵的宅子?这倒是有趣。

  他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国师府呢?”

  冯道道:“在大相国寺旁。原是大长公主的别院,空置多年了,收拾起来快一些。”

  “其余几个头衔的府邸,都在节度使府邸内,不必另设。”

  李炎又问:“那汴州的赋税,都是我说了算?”

  冯道点头:“除上供朝廷的部分外,其余皆归节度使府支用。”

  “上供的比例,依本朝旧制,约三成。”

  “具体多少,要看当年的收成和朝廷的需要。”

  李炎心里盘算了一下:汴州的赋税,七成归自己。

  这搁现代,那就是一个州的大部分财政收入归自己支配。

  他压住心里的喜悦,又问:“府库里有多少钱粮?”

  冯道沉默了片刻,道:“这个……老朽也不清楚。”

  “汴州是大镇,府库不会太空。但具体有多少,需要查验后才能知道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粮食不多。今年的收成不好,加上朝廷征了一批充作军粮。”

  “州库里应该有个几万石。其余的钱帛、物料,应该还有一些。”

  李炎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我要取消盐税、曲税、丁口税、牛皮……等这些乱七八糟的税,整顿商业,可不可以?”

  冯道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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