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道下职回府时,已是黄昏。

  今天的事太多,中书省的值房从早到晚没断过人。

  先是拟诏,再是议封,然后是安抚禁军、起草安民告示、安排明日早朝的奏对,先帝驾崩都没这么累。

  景延广的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,桑维翰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  和凝哭丧着脸念叨了一下午礼崩乐坏,窦贞固和李崧来回跑了好几趟传旨宣旨的事。

  冯道坐在上首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,到散值时嗓子已经哑了。

  轿子在冯府门口落下,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令公,三郎说有事禀报。”

  冯道嗯了一声,迈步往里走。

  他走得不快,步子却稳,紫袍在寒风里微微摆动,头上的进贤冠端端正正。

  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回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昏黄的光晕照着廊下的青砖。

  冯吉站在书房门口等着,见他来了,躬身行礼。

  “父亲。”

  冯道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
  冯吉跟着他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,从案上捧起一个布包。

  双手递过去:“父亲,今日下午,那位李郎君遣人送了拜帖和礼物来。”

  “说是今夜要来拜访。”

  冯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  他接过布包,在案上打开。

  两块肥皂,牡丹花纹,桂花香。

  一包茶叶,纸包上写着“龙井”二字。

  一个大西瓜,绿皮圆滚,还带着凉意。

  还有一个小纸包,里头是十颗红黄色的小珠子,半透明,牛眼大小,捏着软软的。

  纸包里附着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,贴心的介绍着每个物品的使用方法。

  冯道拿起那颗小珠子,凑到灯下看了许久,又放在鼻前闻了闻,什么都没闻出来。

  他放下珠子,拿起那包茶叶,解开来看。

  茶叶扁平光滑,翠绿中带着微黄,凑近一闻,有一股淡淡的豆花香。

  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——他喝了一辈子茶,从没见过这种样子的。

  “泡一盏来。”

  冯吉应了,亲自去泡。

  他把茶叶放进茶盏,用开水冲下去,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地沉到盏底,像春天新发的嫩芽。

  茶汤清亮,碧绿中带着微黄,香气从盏中飘出来,清幽淡雅,满室生香。

  冯道接过茶盏,呷了一口。

  他愣住了。

  那茶汤入口,先是一股清冽的香气,然后是淡淡的甘甜,回味悠长,唇齿留香。

  没有蒸青茶的青草气,没有碾碎茶末的苦涩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像山间的清泉,像春天的风。

  他又呷了一口,然后是一大口,最后把整盏茶都喝完了。

  “好茶。”

  他放下茶盏,眼睛亮了,“这茶是怎么做的?没有蒸过?没有碾过?就用开水冲泡?”

  冯吉摇头:“儿子不知。那送帖的人说,这是李郎君自家制的茶,制法与寻常茶不同。”

  冯道没有再问,又拿起一颗小珠子,看了看,道:“去弄一盆水来。”

  冯吉亲自去端了一盆清水,放在案上。

  冯道把那颗珠子放进水里。

  珠子周围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地翻滚,热气蒸腾。

  冯吉往后跳了一步,冯道也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。

  那颗珠子在水中翻滚、膨胀、变大,像一朵花在绽放。

  盆里出现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,酱色的汤汁浸润其间,香气扑鼻,霸道地钻进父子二人的鼻孔里。

  冯吉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
  冯道站在盆前,低头看着那盆肉,沉默了很久。

  他让冯吉取来筷子,夹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
  肉烂得很,入口即化,咸香浓郁,带着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滋味。

  他嚼了嚼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
  “父亲……”冯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冯道放下筷子,缓缓道:“此人,果然不是凡人。”

  冯道让人把家里人都叫来了。

  冯府的家宴规矩大,平日里吃饭,男女分席,长幼有序,规矩一套一套的。

  他让厨房把牛肉分装成几碗,每桌一碗,又把西瓜切了,每人一块。

  红烧牛肉端上来的时候,饭厅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。

  “这是什么肉?怎的这么香?”

  “牛肉!是牛肉!”

  “牛肉?杀牛不是犯法的吗?”

  “这是人家送的,你管他犯不犯法!”

  冯道坐在上首,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  家人们见老爷动了筷子,也纷纷动起来。

  筷子飞舞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
  “真扒烀!入口就化了!”

  “这汤也好喝,鲜得很!”

  冯吉吃得满头是汗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这肉是怎么做的?咱家的厨子炖一辈子也炖不出这个味儿!”

  冯道没理他,又吃了一块西瓜。

  入口清甜,汁水丰盈。

  饭后,冯吉拍着肚子靠在椅子上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父亲,这李郎君送来的东西,果真是珍馐。”

  “那茶,那瓜,那肉,儿子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见。”

  冯道白了他一眼:“吃完了?”

  冯吉点头。

  “吃完了就去准备。把会客厅收拾出来,茶水备好,灯笼点齐。”

  “今夜他要来,开中门迎接。”

  冯吉愣了一下:“开中门?”

  冯道看着他:“人家现在是国师、太傅、汴州节度使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上柱国。开中门,应该的。”

  冯吉不再多问,起身去了。

  冯道独自坐在饭厅里,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碗碟,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书房,把那包龙井茶和剩下的九颗凝珠小心收好,锁进柜子里。

  入夜,冯府中门大开。

  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前厅,照得整条巷子通明。

  冯道换了身新袍子,站在门口等着。

  夜风吹过来,他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人却站得笔直。

  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
  一个人穿着白色圆领长衣走了过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,年轻,平静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
  冯道看着那个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今天早上,这个人带着一百多骑踏破了宫城,把天子吓得瘫坐在地上,把上万禁军打得溃不成军。

  可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,像个来串门的邻居。

  冯道迎上去,拱手,深深一揖。

  “国师大驾光临,老朽有失远迎。”

  李炎还礼,笑道:“冯令公客气了。深夜叨扰,该我赔罪才是。”

  冯道侧身一让:“国师请。”

  两人并肩往里走。

  中门大开,灯火通明,冯府的家人仆从分列两旁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李炎从他们中间走过,脚步不紧不慢,目光平静如水。

  冯道一边走,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

  他活了六十年,见过太多人——皇帝、将军、文臣、武夫、枭雄、草寇。

  可这个人,他看不透。

 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张狂,甚至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
  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
  进了会客厅,分宾主落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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