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炎在旁边听着——刘大,河阳人;王二,宋州人;赵三,陈州人;孙四,许州人……

  都是附近州府的,逃难来的汴梁。

  登记完,赵林从案下摸出十块木牌,挨个填了,递给刘大他们。

  刘大双手接过,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
  “多谢厢典。”李炎拱手。

  赵林摆摆手,笑着说:“李郎君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寻我。”

  “老夫姓赵,单名一个林字,就住在通济坊。日后多走动。”

  李炎点头:“赵厢典客气了。日后少不得麻烦。”

  赵林笑着送他们出门。

  出了小院,李炎领着十人,一路走到那日吃汤饼的摊子。

  老头正在收拾碗筷,看见李炎带着一帮人来,愣了一下。

  “老丈,”李炎说,“今日的饼和汤,我全包了。让他们吃饱。”

  老头看看那十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,又看看李炎,点点头,没多说,转身去灶上忙活。

  不一会,一摞饼、一盆汤端上来。

  刘大他们站在旁边,不敢坐。

  “坐。”李炎说,“吃。”

  刘大咽了口唾沫:“郎君,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
  “使力气的活在后头,”李炎说,“先吃饱。”

  十个人这才坐下,伸手抓饼。一开始还拘谨,小口小口咬,喝着汤。

  吃了几口,就顾不上那些了,狼吞虎咽起来。

  饼塞进嘴里,嚼不了几下就往下咽,汤烫得直吸气也不停。

  老头又端上来一摞,眨眼又光了。

  李炎在旁边坐着,看他们吃。

  刘大吃完了四个饼,喝了两碗汤,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说话。

  吃完付账,走人。

  李炎领着他们,又去了那家成衣店。

  妇人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看见李炎进来,认出他,站起来招呼:“郎君来了?这回要什么?”

  “给他们,”李炎指了指刘大十人,“一人一身衣裳。”

  妇人打量那十个人,点点头,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摞麻衣。”

  “本色,粗麻,比李炎那件糙些,针脚也大些。

  “这种,八十文一套。十套,八百文。”

  李炎点头,付了钱。

  十个人抱着新衣裳,站在店里,手足无措。

  “换上。”李炎说。

  刘大他们互相看看,就在店里换起来。

  破衣裳脱了,新衣裳穿上,人一下子精神不少。

  虽然还是瘦,但不再是那副流民样子了。

  妇人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李炎,眼神里有点琢磨,但没说话。

  出了成衣店,李炎又带他们去买板车。

  木匠铺在通业坊边上,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正在门口刨木头。

  李炎进去,说要买两辆板车,掌柜领他到后院,指着两辆新车。

  “榆木的,轮子是枣木,上了油,结实。一辆六百文。”

  李炎看了看,又试着推了推,确实结实。

  付了一千二百文,让刘大他们推着车。

  两辆板车,十个人,跟着李炎回了高家老店。

  高大叔不在店里,院里没人。

  李炎让刘大他们等着,自己进了屋,从系统里取出一袋白糖。

  唤来刘大等人。

  “推上车,跟我走。”

  一行人推着车,出了巷子,往通业坊去。

  一辆有货一辆空。

  第一家,四海货行。

  门脸比通源行大些,门口站着个伙计,看见李炎他们推着车来,连忙进去通报。

  不一会,一个胖胖的掌柜出来,打量李炎一眼,又看那些麻袋。

  “郎君这是?”

  “石蜜。”李炎说,“上好的。”

  掌柜让伙计解开一袋,看了一眼,愣了。

  又捏一撮尝了尝,眼睛亮了。

  “郎君里面请。”

  一番讨价还价,同样是四两一斤。

  称重八十斤左右,折银三百二十两。

  卖了货,十个人脸上都有光,像办了件大事。

  天色还早,李炎领着他们,去了昨日那家脚店。

  妇人还在灶上忙着,看见李炎带着一帮人来,连忙招呼。

  李炎要了十一碗羊肉汤,三十三张胡饼,一角酒一人。

  汤端上来,饼端上来,酒端上来。

  刘大他们坐着,看着面前的汤和饼,没人动。

  “吃。”李炎说。

  刘大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烫得直吸气,但没放下。

  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看着李炎。

  “郎君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  李炎看着他。

  刘大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  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汤,这回眼眶红了。

  旁边王二先哭了。

  不是大哭,是闷着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掉进汤碗里。

  赵三也红了眼,孙四低头咬着饼,咬得很慢,像舍不得咽。

  “郎君,”刘大终于说出话来,“小的们……小的们一年多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。”

  李炎没说话。

  “昨日的米,拿回去,我娘吃了,能坐起来了。”

  刘大继续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今日这汤,这饼,还有酒……郎君,小的这条命,以后就是郎君的。”

  他站起来,要跪。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。

  李炎按住他:“坐着,吃。”

  刘大坐下,端起碗,大口大口喝汤。

  眼泪还流着,他不管,一边流泪一边喝,喝完一碗,李炎又让妇人添了一碗。

  十个人,把三十三张饼吃光了,汤喝光了,酒也喝光了。

  李炎结账出了脚店,太阳已经偏西。

  李炎让他们推着空车,送他们出城。

  到了城门,他站住。

  “明日还是那个时辰,那个地方,等着。”

  刘大点头:“郎君放心,明日一早,我们准到。”

  十个人推着两辆车,出了城门。

  走了几步,刘大回头,朝李炎深深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去,消失在人群里。

  李炎转身,往回走。

  他找到陈四。

  陈四正在巷口蹲着,和几个牙人说话。

  看见李炎,连忙跑过来:“郎君找小的?”

  “租院子。”李炎说,“要有院,有厢房,能住人,能放货。”

  陈四眼睛一亮:“郎君跟我来。”

  他领着李炎在通济坊里转。

  第一家,院子小,只有一间正房,没有厢房,一个月五百文。

  第二家,院子大些,但破败,屋顶漏着光,一个月六百文。

  第三家,位置偏,院子倒齐整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一个月八百文。

  李炎看了,都不太满意。

  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
  陈四想了想:“还有一户,也在通济坊,是个老秀才的院子。”

  “他要去投奔儿子,想把院子租出去。就是贵些。”

  “看看。”

  陈四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,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。

  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
  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厨房在院角,另有一个小柴房。

  院子里有口水井,井边种着一棵枣树,树上结着青枣,密密麻麻的。

  李炎站在枣树下,看着那口井。

  井沿是青石的,磨得光滑,井口架着辘轳,绳子还新。

  他往下看了一眼,井水幽幽的,映着天光。

 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袍,说话慢条斯理。

  见李炎对院子满意,便报了价:“一个月一贯二百文。一年起租,先付半年。”

  李炎算了一下。

  一贯二百文,折一两二钱银子。

  半年就是七两二钱。

  “能少些吗?”

  老者摇头:“郎君,这院子在通济坊,有井有树,房子也结实。”

  “你去别处问问,这个价不算高。”

  李炎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明日签契?”

  老者点头:“明日辰时,郎君带钱来,我们去坊署签契。”

  两人说定,李炎跟着陈四出来。

  “陈四,”他摸出二十文递过去,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
  陈四接了,笑嘻嘻的:“郎君客气。往后有什么吩咐,尽管找小的。”

  李炎点点头,往回走。

  回到高家老店,天已经黄昏了。

  院里没人,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他进了屋,把今日的账拢了拢。

  白糖一袋,三百二十两。

  买衣裳八百文,板车一千二百文,吃饭……

  明日要带七两二钱去签契,还得备些零钱。

  他取出那些银子和铜钱,堆在床上,慢慢数着。

  统共剩多少?

  他懒得算,反正物资有大把,苟个两三年有千多铁骑,就不吃牛肉了!

  他把银子收好,躺在床上。

  枣树,水井,厢房,正房。

  那个院子不错,偏是偏点,但清净。

  以后进出货,从那儿走,不惹眼。

  明天签了契,就能搬过去了。

  不用再住店,住店始终不方便。

  想着想着,困意上来。

  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
  石榴树的影子看不见了,只有风吹过,沙沙响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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